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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戈照長虹》第13章 秀媚山行
  雲海翻滾,一輪金日從海中躍出。

  金光照在對面的山尖上,把山尖照得如一把把鋒利的刀。

  一隻孔明燈在還未落下的白月前高高飄起,當它越來越遠、越來越小的時候,一條火苗突然從燈底竄了上去,把白色的紙燈引燃,霎時這燈就炸了開來,變成一團粉紅色的煙霧,散在了碧色藍天深處。

  大殿之前,一位中年道人右手持浮塵,左手拿一竹板,朗聲念到:“尹玉,男,己醜年甲戌月癸巳日壬子時生,巽在廣木下,小二衣財資,萬物為芻狗,唯有日月明,今有緣入天道,未來升天界,特此掛號,太上真君楊朱二十九世孫、點易派柳嘉木見證。”

  “咣——”的一聲,一位童子在側敲了一下懷中之鑼。這鑼高大,差不多能到童子頭頸處,置於一個紅漆架上,他敲畢,那鑼聲依然嫋嫋不止,一陣陣震人耳際。

  “尹玉,男,己醜年甲戌月癸巳日壬子時生……”尹玉正跪在這道人面前,雙手相扣,左手小指抱住右手第三四指最末關節,右拇指扣住左拇指,頷首下拜,按著道人柳嘉木語句複讀。

  複讀畢,那童子“升!”一聲清吼,接著便又敲一遍鑼。

  寂靜的山巔,本就人煙稀少,這聲響直帶出四圍山巒層層疊疊數波回音,讓人內心不禁戚戚然生出一陣寒意。

  柳嘉木在話音落下之後,拿起身旁幾上一個銅盤,用手中拂塵尾端蘸取盤中之水,往尹玉眉間點去,一邊道:“玄關一點,可升理天。焚香起誓,不可違逆,如有違逆,永墮地獄。”

  說完,童子已請了香來,交予尹玉。

  尹玉拿起那香,朝南拜道:“玄天老君敬上,弟子尹玉,謹遵師門教誨,保守秘密,上不告父母、下不告妻子,與師門眾人,但求同生死、共患難,如有背叛,永墮無間地獄。”

  言訖,從道人手中接過匕首,斷發一綹,切指腹,以血、發放入方才的銅盤中,引香點燃。

  原來這銅盤中的水實則是油,很快那盤中物什便都隨著香火付之一炬。

  柳嘉木見盤中物品燒盡,便扶起尹玉,向著眾弟子朗聲道:“尹玉,今日起,你便是我親授弟子,歸入翼火堂。”眾人紛紛喝彩。

  不知不覺,便已經過去了一個月。

  尹玉從房中走出來,看著這景象,又回想自己一個月前的經歷,不禁唏噓。

  從那日玄冰冰擊斃江友之後,便捉住車夫,付了封口費放他走了。盡管害怕,尹玉還是跟著玄冰冰將江友的屍體扔到了一口枯井中。

  一路上玄冰冰親自趕車帶著尹玉來到峨眉山,將他介紹給了點明派掌門人柳嘉木。

  經過介紹學習,尹玉完成了入派儀式,正式成為點明派弟子。

  原來此派原本名為“點易”,意謂“日月交替,一點則通”,為了避諱皇帝易山,留其“日月”,改名為“點明”。秀媚山垂直高度有接近千丈,點明派的總舵就坐落在這千丈之巔。若不是托了易山的福,點明派還在只是蝸居山腰的一座破廟。易山雖然不願意對外說自己曾經在點明派待過,但他身邊幾個重臣都是他在點明派的師兄弟。而柳嘉木這位掌門人,也是易山的師弟。

  從與王本初相識,到經受酷刑為玄鑒門所救,到路上被江友劫持,再到加入自己並不熟知的點明派,尹玉感覺自己的人生好像一瞬間就變得如夢幻一般了。

  因為,這些事情都是奇事,而它們偏偏都聚在一起、接連發生。

  對於點明派,尹玉並非沒有耳聞。它不像玄鑒門那樣神秘,反而更加出名。

  人人都知道它背後的靠山是易山,即使易山沒有公開承認,也常常微服私訪,這門派自然在江湖上威名赫赫。

  再加上點明派原來有一套神妙功法,說起來便是將身上穴位用“真氣”打通;甚至這真氣可以突破身體的限制,在人與物之間傳遞。

  江湖上一直有傳言,說點明派的真氣功法,可以延年益壽,還可以助弱小女子舉起千斤大鼎。

  直到跪坐在點明派的神像前,尹玉才意識到它與日常所知的不同。

  這神像號稱“蜥神”,據說是盤古開天地之時的一隻神蜥所化。此神面有十目,腳踏雙蓮,尾長三丈,頭戴金冠,恰似一隻蜥蜴,但面目又有些許人的模樣,只不過是鐵青色彩。

  “蜥神”可以將人的精氣聚集在頭部,讓人耳清目明,破解生活中的一切困難;人若是死了,蜥神則可以帶他逃離無間地獄,歸於天堂。

  但“蜥神”也掌管正義,若是有人背叛教義,“蜥神”會降下責罰,輕則斷肢,重則喪命且永墮地獄,子子孫孫不得善終。

  柳嘉木在神像前講著,喚起了尹玉對家人的懷念。

  他甚至在想,父親是不是也曾經加入了點明派,並且背叛了“蜥神”,不然為何自己的命運如此不幸,流浪至此?

  但轉念一想,“蜥神”既然此番接納自己,自然是默許了自己無罪……

  那麽母親呢?蜥神可否讓母親來見自己?

  回憶到這裡,突然一塊石頭打到了尹玉腳下。

  “尹玉,你發什麽呆呢?”那人走近拍了拍他。

  尹玉回過神,一看,原來是師姐柳如絮。

  柳如絮見到尹玉呆呆的樣子,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她沒有玄冰冰的冷漠,但她未免太過熱情了些。

  從見到尹玉那天起,柳如絮就對他產生了一種不一樣的關心。

  她自己也不明白是為什麽,只是朦朧中感覺,尹玉和她遇到的其他人不同。

  尹玉很少有笑容, 但他鮮有的笑容中間,總帶著那麽一絲青澀,溫和。

  柳如絮很少見到這樣的笑。

  上一次見到,還是她很小的時候,那位離開師門的大哥哥喬遠給她搖秋千。

  她永遠記得那個笑容,因為那是最後一次。

  她深深愛著的大哥哥,從那一次帶她玩秋千之後,就離開了。

  父親說,他去經商了。

  她因此一直想去做個商人,這樣就可以見到大哥哥了。

  但她只是想想,卻並不能這麽做,因為父親需要她光耀門楣,做掌門繼承人。

  那一天,她第一次見到尹玉,當父親向她介紹他的時候,他對著她禮貌地笑了。

  但是那笑容多麽溫暖。即使他的眼中似乎有著深深的悲傷。

  這溫暖背後的悲傷,因為這溫暖,反而更加讓人心疼了。

  “尹玉,你的穴位圖背得怎麽樣了?”柳如絮開口了,這是她的脫口而出,也是她在找尹玉前反覆尋找的一個借口。

  你要去找一個人,竟然需要借口嗎?

  需要的,因為,你不希望他驕傲。

  不希望他因為自己的關心而自以為是。

  不,不完全是,還有,你不希望他發現你的感情,讓你感到卑微。

  隨著太陽東升,雲海中的水汽漸漸散了,四圍的山變得更加清晰通透,還真有種“一覽眾山小”的感覺了。柳如絮在這短暫的沉默中,等待著尹玉的回答,她的內心一瞬間變得焦灼、煩亂,甚至有一些後悔。

  “也許我不該……”她這樣想著,一隻手突然搭到了她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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