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這紅衣女子就是玄冰冰,換了一身衣服,她整個人如同脫胎換骨,讓尹玉竟有些怔住了。
她不再冷若冰霜,而是熱情如火。
但這熱情如火也不過是表面文章。當他跟著玄冰冰走出宅院之後,就意識到了這一點。
他不明白,為什麽一個人身上可以同時住著兩種極端的情緒:徹骨的冷和極致的溫情。
玄冰冰給了他一套新衣服。這套衣服雖然遠遠不及封無心的精致,但終歸是把尹玉從一個乞丐變成了體面人:絲綢內搭,葛布外裙,一件淡青色棉布短褂,一條絲質發帶,上面甚至鑲嵌了一塊金色寶石。
兩人按著血書的地址來到王本初家。卻發現王家已經掛滿白布了。
王家靈堂裡擺著兩口棺材,一口是王本初的,一口是趙女紅的。
因為家裡人脈稀少,這棺材皆由族中置辦,連哭靈的人都罕有。
停靈七日,是這邊的規矩。為的是七日之後,亡靈歸來探問,了卻生前夙願,再好好上路。
尹玉想到王本初的死,早已哭得不可自勝。
玄冰冰只是站在一旁,冷冷地看著他哭。
大概只有一個人經歷了太多,才會對這樣的死別感到冷漠吧?
但即使如王本初這樣久經沙場之人,面對李青青的離去也忍不住灑淚,而玄冰冰看著這荒蕪,竟然沒有一點表情。
尹玉仰頭看看她,覺得她好像是個塑像,沒有感情的石像!
但一個哭聲吸引了尹玉。
那是一個少年,跟尹玉差不多年紀。
尹玉想,這一定是王本初的家人了,於是上前拍了拍他。
他抬起頭,一張圓圓的臉,眼睛小小的,淚光閃爍在眼眸裡,露出一股憨氣。
“節哀吧”,尹玉道。
那少年馬上看到了尹玉的悲傷,因為他的眼睛已經哭腫了。
“你是?”少年問道。
“我是王先生的朋友”,尹玉道,“你呢?”
“我也是”,那少年道。
尹玉懵了一下,少年看出了他的驚愕。畢竟王本初有一個忘年交就夠了,怎麽又冒出來一個?
他開始解釋:“算起來,王先生是我的恩公。”
一陣風吹來,把靈堂裡的紙花吹得喀拉拉作響。他似乎被嚇了一跳,頓了一頓。
隨後他接著說:“三年前,我在街上賣梨,有一位衣著華貴的公子過來與我糾纏,要我去他家做客。我看他居心不良,便與他撕扯起來。路人見那公子穿著,知他有些勢力,都不敢上前勸……”
“隨後呢?”玄冰冰冷著臉打斷他道。
尹玉抬頭,看到她一臉的不屑。他開始有點困惑,為什麽玄冰冰如此欠缺同情心。
那少年也不計較玄冰冰的不客氣,接著說,“隨後他的跟班就去叫人了……”
“很快他就帶了一幫人來,說什麽也要把我帶去他家。這時王恩公就出現了。他直接替我趕跑了他們。”
“我說,恩公今日之恩我他日必然舍身相報。”
“但王恩公說,不必,可以朋友相稱,不必恩公恩公地叫。”
“後來我繼續賣梨,因為王先生常常在附近巡邏,上次那位公子也沒有找我麻煩。”
“只是……怎料……怎料王先生他竟然深受重傷……”他一邊說著,一邊又啜泣起來。
“王先生是為了大義而死的”尹玉激動地說道。
那少年抬頭看尹玉,“大義?”
玄冰冰趕忙拍了拍尹玉的肩,咳嗽一聲。
尹玉也會意,不再說了。
但那少年接著絮叨起來,“王先生這一去了,母親也走了,我不僅幫不上他,自己的生計也成問題……”
尹玉忍不住問什麽問題。
“近日來,那位公子又來騷擾我了,我連買賣都沒法做……”
尹玉義憤填膺起來,他恨恨地道:“這世道,何、王二位先生死了,偏偏這等無賴還好好活著!”
那少年抹掉新流下來的眼淚,道:“此地我是不能待了,我本就是孤兒……”
說到“孤兒”二字,尹玉心裡更是一激。
他知道孤兒是什麽感覺,所以他更加明白了那少年的心跡。
他向著玄冰冰道:“他有困難,你們可以幫他度過難關嗎?”
玄冰冰面無表情地點點頭,向著那孤兒少年道:“你想怎麽樣?”
“我……”他一時間被問得怔住了。
“我已經無家可歸……”他緩了緩,接著說。
“好,那你跟著我們吧,我們打算去一個新的地方,到時候你就跟尹玉一起吧”,玄冰冰一邊說著,指了指尹玉。
“在下江友,江水的江、朋友的友。二位恩公怎麽稱呼?”那少年道。
“我叫尹玉,她叫玄冰冰”,尹玉道。
三人一起祭了王氏母子,便去車行租了一輛馬車。
連同趕車人、玄冰冰、江友和尹玉,一共四人。玄冰冰又去食品鋪買了一些隨行可吃的糕餅和水,便催促趕車人上路了。
“我們這是要去哪?”江友道。
“去永州”,玄冰冰道。
“去永州做什麽呢?”江友問道。
“送你們去我一個朋友那裡,讓他照顧你們”,玄冰冰冷冷道,她已經感到疲憊,眼皮開始打架了。
不知不覺,夜幕已經降臨,趕車人也感到疲憊了,但還需要再趕五裡路才有驛站。
車輪喀拉拉、喀拉拉地響著。
馬蹄的聲音有節奏但明顯有一股疲憊感。
江友趴在車窗前,看著輪子下面翻起的沙土。
“江友,我覺得我們以後會過得更好的,你放心吧”,尹玉在車裡突然對他說。
江友感到自己的心痛了一下。
這或許是他第一次真正感到心痛。
他沒有父母。
沒有人關心他。
甚至他喜歡的女子也對他愛答不理。
他一直都是一個人。
他選擇永遠一個人活下去。
他踏上了一條不歸路。
輪軸的聲音哢吱哢吱,他趴在窗沿上,聽著這聲音催人入夢。
泥土的氣息掩埋了他的孤獨。
他也開始感到一絲困倦。
或者更確切地說,是疲憊。
突然,他渾身緊張了起來。
袖中的一根銀錐已經在手:就在他趴著的時候,兩手相交方便他把這銀錐拿出。
他知道,留給他的時間已經不多。
錐上有劇毒,他所要做的,就是殺掉玄冰冰,抓走尹玉。
只要刺中玄冰冰,剩下的車夫和尹玉,完全可以受他驅使。
他自信這一點。因為他已經訓練了整整五年。
是一刻不停地訓練了五年。
因為嚴酷的訓練,他感到極致的焦慮,因此吃了很多東西,長得有點胖。
這五年讓他睡到了想睡的女人, 讓他穿到了華麗的衣服,一切他的父母所不能給予他的,此刻他都擁有了。
但他永遠得不到這一切,因為女人的心是假的,衣服穿多了也會厭膩。
他需要刺激!
他需要成績!
這樣,那些女人才會撲上來!這樣,他才能擁有更多榮華享樂。
也許那時候他就不再孤單了。
但他忘了自己並不是一流高手。
即使這支錐已經取走超過一百人的性命了。
其中有六十八人都是高手。
但是,玄冰冰是一流高手!
當他從背後刺向玄冰冰時,他已經看到了自己胸口噴濺而出的血。
他發出的慘叫聲讓車夫嚇得停下了馬車。
馬的嘶鳴跟他的叫聲交錯在了一起。
倏忽之間,玄冰冰的匕首已經歸鞘,血跡已被擦乾。
一張紅色的布飄到了他臉上,上面暗紅色的,是他自己的血。這是玄冰冰的手絹。
尹玉在車內大喊大叫,他不是沒有見過死人。他只是不能接受,這個少年,上午還在為王本初痛哭,剛剛自己還在安慰他,他乖乖地趴在窗邊,那麽安靜,甚至有一種男性所沒有的輕盈,甚至有時候就像一個女孩子……
他的血噴濺在整個車廂裡,手腳抽動著,痛苦的表情凝固在臉上。
但夜色已經上來,這表情也變得非常模糊。
一條暗紅的血跡將他的臉撕成兩半,顯得格外扭曲。
玄冰冰則走出車廂,拽起了那個跟尹玉一樣驚慌失措的趕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