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誠定性”只見一位老者在宣紙上反反覆複寫著這四字,有些寫得潦草,有些則著墨過多,已透過紙背,現出一排跳躍點。
這老者正是那日送別何禮義上京、目睹他中箭的枯瘦老人,號循循居士的劉離志。
這時他手下的管家黎東海正小步跑過來。
劉離志抬頭看到他,手顫抖著放下筆,叫他趕緊進裡間議事。
黎東海連忙關上門,輕輕閂上,隨他進了裡一間密室。
“可有什麽收獲?”劉離志問道。
只見黎東海從袖中掏出一疊紙來,交予他道,“這是我抄寫的密信,此信寄來卻不署名,但文中處處指出凶手。”
劉離志把紙接過,拿遠看去,上書:“我已除此公賊,公之大位可保無恙矣。”
離志看到“大位”二字,不覺背後已經寒透。
但他立刻就把目中的驚訝之色收去。
而黎東海實則早已發現這瞬息之變。
在見劉離志之前,他才剛剛從鹽台千戶所離志的好友張千戶那裡抄來這封密信。“大位”之言也是他親自摘錄,他自然清楚劉離志為何驚訝。
原來張千戶在何禮義遇刺當夜收到一封加急密信,根據信中抬頭落款應該是寄錯了地方。
但寄錯信不算什麽,巧合就巧合在這信剛好在何禮義遇刺的當天送達。
這世間並非沒有巧合。
但如果一個人混跡官場多年,大抵都會相信一點:巧合往往出於人為。
張千戶當然算是官場老人,他自然也會認為,此信之錯寄並非巧合。
他想到了劉離志。
劉離志是何禮義的朋友。非常要好的朋友。
因此這件事本來就應該告訴他。
再者,不告訴劉離志豈非意味著未來東窗事發之後,劉離志會把自己也當成殺人同謀、故而替人掩飾?
事發緊急,於是張千戶便夤夜派人以求醫為妻診脈為由敲開劉離志家門。
求醫是掩人耳目的好辦法。這是因為,劉離志家有一位醫術高明的醫生長居,而常有病患的達官顯貴找他看病。
去劉離志家看病,成了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即使是半夜到訪,也可能只是病發突然,病情緊急。
信送到劉家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了。而劉離志也被人緊急叫醒。
他本就沒有睡踏實。
十幾年的老友在面前被人殺戮,後又血流遍地,這本來就是極大的打擊。
更何況,劉離志自己也跟何禮義一樣,是個官場人物。
雖然沒有樹敵過多,但朋友遇刺畢竟兔死狐悲。
劉離志見事關重大,便派黎東海跟著過去,抄好密信,第二日再返回。
這些也都為得是避人議論。
寄信人究竟是誰,自然是無從得知了,因其字體竟然是印刷好的,並非日常手書。且如若是印刷,同樣的信或許還在第三個人手中。
寄信到某人住所旁邊的其他人家往往算是錯寄,而寄到千戶所這樣的官衙,且是在內部已發了拘捕令由千戶所負責捉拿刺客之後寄到此處就是離奇了。
黎東海跟著劉離志回到外間,他看到了劉離志放在桌上的字。
“存誠定性”,黎東海道,“這是何先生之語。”
正說著,只見劉離志又提起筆來,在這諸多字後又寫了四個大字“痛心疾首”。
古人寫字絕不用掌心握筆,而劉離志這四字,卻是以掌心貼著筆杆握緊,勒筆在紙面,用力推出去。
曾有人用此手勢書寫,雷擊其背後屋柱,柱裂而手書不輟。可見其力道。
黎東海看這四字,前兩字墨色濃鬱,後兩字已經枯焦,毫無波折,只是直直寫下去,完全不能稱之為好,但這四字氣勢,其背後哀慟、憤懣,已然噴薄而出,恰如雷擊。
雖是黑墨寫就,但黎東海看來卻字字是血。
“當日我對何先生說,為人不可莽撞冒進,個性不可太直,他便寫這四字掛在屋前,意謂存誠意,也要定心性。後來今上與他有了嫌隙,他卻從容沉靜,大不同於往日。此番進京,是為了數萬死難黎民,自然心生憤懣,是以我在送他上車前勸他小心,怎知……怎知……”劉離志說著便已泣不成聲。
那日的凶險,他沒辦法回憶,每一次回憶對他而言都是刀錐入骨。
劉離志甚至恨死了自己,為何當日他沒有機會為何禮義當上一箭,這樣他就不會到現在這個地步。
如今自己這把老骨頭,如今更是毫無用處。
更兼這密信已指明了凶手,雖未能絕對判斷,但根據他往日對那人的了解,大概不是什麽疑問了。
這凶手乃是何禮義日常最為交好之人,也是許多人心中的大英雄,就算是此刻,也有人在為他奔命。
想到這,劉離志氣憤至極,手中的筆猛地重重擲在地上,面上不覺已老淚縱橫。
“先生,不要再哭了,今日我們還要去探望何先生呢。”黎東海突然插嘴道。
劉離志方回過神來,開始收拾行裝備車向若望那裡進發。
一夜過去,何禮義的手術已經結束多時了,但他還未能蘇醒。總算是保下命來,眾人說不出的開心。
但沒有蘇醒就意味著一切都有變數,眾人的心也因此遲遲無法放下。
劉離志昨晚徹夜提心吊膽, 自然也沒有休息好,見危險暫時度過就驅車回家休息了。
他卻不知道,在何禮義門口,還有個小乞丐守著。他昨晚跟離志一樣沒有睡覺,只是因為昨天本初跟他講了何禮義的故事。講何先生如何仗義出手,救濟了當時被人欺凌的王本初;又如何漂泊海外,綢繆大業,一步步將暴虐的前朝皇帝逼得自我了斷……
王本初喝多了,跌跌撞撞就走到了若望李門前。原因是他聽說何先生是在此救治的。
而小乞丐便跟著他。
王本初醉醺醺地道,“你沒有住處?為何跟著我?”小乞丐答道,“因為我想看看何先生,此刻他已經成為了我的榜樣。”
“我要在此守一夜”,本初歎道。
“我也是”,小乞丐道,他堅定地看著本初的眼睛,本初突然被這乞丐的氣息震懾到,甚至身上的醉意都消去了一半。
他感覺這眼神似曾相識,卻也不是何禮義的眼神。但一時間因酒勁兒終究還在,竟然近在咫尺的事情卻越發想不通,反覺頭疼。
不知不覺便熬了後半夜,突然一個軍士急奔過來,搖醒了還在打盹的王本初:“提轄,不好了,李青青被人打了!”
“李青青”這三個字,在王本初心裡,並不比何禮義輕。
一個弱女子,在何禮義遇刺的當天便接連遭人找茬。
恐怕,這也不過是巧合。
恐怕這也不過是,人為的巧合!
王本初想到這,來不及多想便跟著軍士疾奔而去,他一邊跑一邊想,這一回,李青青的性命,說什麽也得保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