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未說完,許玉兒低頭不語。
王林眼中閃過一絲無奈。
剩下的話即便不說,房中三人皆心知肚明。
隻恨該死的禮教,定下所謂的男女之大防。
王林緩緩站直身子,再次想了許久。
“既如此,我有一老成可靠的好友,現為羽林前衛總旗。若姑娘不嫌棄,待他妻小至京師安頓妥當,我可托他帶上幾名健壯仆婦,一同護送姑娘南下回鄉。途中所有的事,皆聽從姑娘安排。如此,當無人再說什麽閑話了。”
許玉兒打小熟讀《禮記》、《列女傳》等書,心中雖不排斥王林,卻無法做到坦然與其一同回鄉。
此時聽王林換了個穩妥的法子,許玉兒微微頷首。
以前未曾與其說過話時,她隻覺得王林是個玩世不恭、只會誇誇其談的公子哥。
上回本想考較王林的詩詞,令其出醜,卻沒料到王林竟說出一番大道理,心中對王林的看法有了很大的動搖。
此番王林又伸出援手,讓她不能不有所觸動。
許玉兒揮袖擦乾淚珠,躬身福了一禮,動容道:“玉兒謝過王公子,待稟明祖父,玉兒便啟程回鄉。玉兒雖是弱女子,以後亦定當報答公子援手之恩。”
王林擺了擺手,靜靜地看著許玉兒。
少女剛剛哭過,雙眸還有些紅腫,卻難掩那一股嬌弱柔美的氣質。
微微起伏的胸脯下,紅絲帶勒出纖細的腰姿,共同劃出道極美的曲線。
今日相見,仿佛與少女更近了一步,卻似乎是離別的開始。
王林輕輕歎息一聲,不忍再看著許玉兒憂傷的模樣。
“姑娘離京之前,我會常來拜見許老翰林。日後但有用得著地方,只需知會一聲,力所能及之下,絕不推脫。告辭!”
說完,王林轉身,大踏步往院門走去。
“珍珠,代我送王公子。”
“是。”小珍珠聽王林願助小姐回鄉,自然不便再惡臉相向,邁著小碎步匆匆跟上王林。
眼見來到許宅大門,王林想起那面容姣好的女尼,腳下一頓。
“珍珠,方才本公子見著的那位師傅,莫非是許姑娘請來的?”
珍珠低頭沉吟片刻。
“姨娘病重,小姐便吩咐婢子到巷子口的觀音庵中上香祈福。庵中淨音師傅聞知小姐的心意,今日主動前來為小姐講經書。”
“便是桌上那本妙法蓮華經?”
“公子竟讀過佛經?”珍珠吃驚地抬起頭,隨即似乎想到了什麽,低低地道:“婢子比不上公子,不懂什麽高深的佛理,隻知公子是個好人。之前是婢子無禮……”
王林微微搖頭,示意珍珠不用說下去。
他哪懂得什麽佛理,只不過前世為了掙點糊口錢,對佛道典籍略知一二而已。
王林與淨音師太擦肩而過時,已覺有些異樣,再聽珍珠提起此女尼乃主動拜見,更覺有地方不妥。
但也可能因關心則亂,太過謹慎了些,以至於胡亂猜測。
許玉兒正值傷感之時,王林不便過多提醒,隻輕輕說了句:“珍珠,許姑娘若與淨音師太相見,你得盡心伺候。”
“是。”
“別輕易離開你家小姐。”
說完,王林踱步離去。
別離開小姐?
珍珠眨巴著一雙大眼睛,實在不明白王林最後這句有何深意。
她不是時時都守在小姐身邊的麽?
怎麽王公子突然沒頭沒腦地說出這句話?
興許王公公是擔心小姐的身子弱,方出言囑咐。
珍珠歪著小腦袋想了片刻,覺得王林心地真好,對王林更有了幾分敬重。
眼見王林消失在暮色中,珍珠返身回到宅子裡。
房中,許玉兒已等了許久,見珍珠返回,詫異地問:“珍珠,莫非你又對王公子無禮?”
瞧著珍珠愣住不答話,許玉兒眉頭微蹙:“早知道便親自送王公子好了。”
珍珠被許玉兒冤枉,忍不住打趣道:“我的大小姐,你那麽在乎王公子,我哪敢得罪他呐。婢子現在明白了,王公子雖然一窮二白,可架不住人家長得俊,又會說話討小姐歡心呢!”
在乎王公子?
許玉兒突然覺得心弦被撥動了一下,白皙的臉頰刹那間變得通紅:“死丫頭,說什麽呢,討打!”
“嘻嘻,小姐別打,婢子不敢了。”
……
回到自家小院,王林剛跨進院門幾步,小廝王能便迎上來,急聲道:“二爺,老祖爺派人傳信,讓你快回去呢。”
“哦?可說是因何事?”
“倒不曾說起。想來有什麽急事需二爺回去商量,二爺快去吧。”
王林心中疑惑,隻得出門牽過王能遞來的馬韁,上馬往大時雍坊奔去。
來到叔父王振宅邸,把門小廝將王林往書房領去。
穿過一條回廊,王林突然聽到前方拐角處傳來略微尖細的嘀咕聲。
“聽說了麽,大爺又尋了個相好,那女子的丈夫頭七還沒過呢。”
“莫非是刑部牢頭家的小妾?早聽說了。”
“既是牢頭,想來家資不薄,夫家其他人也不阻攔?”
“攔個什麽,連正妻都被大爺弄去刑部衙門了呢,誰敢攔?”
“啊,不就是花點銀子的事麽,怎的還將人下獄?”
“說你見識少了吧,只等正妻一死,那小妾就能名正言順歸了大爺。聽說長得可美了,大爺要扶她做第八房妾室呢。”
把門小廝耳朵也聽實了,不知何人編排大爺王山,忙領著王林匆匆越過拐角。
王林轉頭看去,原來靠牆角的暗處,站著倆十來歲的小太監,正磕著瓜子兒閑聊。
見二爺突然打光亮中探出腦袋,兩個小太監嚇得魂飛天外,慌忙將手中瓜子兒灑開,跪地施禮道:“二爺。”
王林聽見兩個小太監的低聲說話,雖然不太能斷定真假,可既然家中下人都已知曉,想來不會全為瞎傳。
大哥王山竟為了個女子,便將其他無辜之人投入獄中,實在令人不齒。
也不知叔父是否知曉這檔子事。
不過,區區刑部牢頭的家人,對司禮監來說,還算不得什麽。
想著叔父以前對兄弟倆的縱容,王林突然覺得即便叔父王振知曉,頂多也就斥責大哥兩句,而不會有其他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