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這些實情,眼下絕不能使許玉兒與許彬老頭兒知曉。
若得知王林身為臭名昭著的錦衣衛,且為司禮監王公公的親侄兒,再想來許宅,定然會被拒之門外,何談其他?
眼前的一切,如夢如幻。可夢終究會有醒來的那天,當下能瞞過一時,卻瞞不了一世。
想到這裡,王林嚼著嘴裡的齋飯,方才還覺得極為香甜,此時卻難以下咽。
以後怎麽辦?
女孩兒天真純淨的笑容,如夢中難以舍棄的毒藥,讓人一旦吞下,便無法自拔。
是趁著清醒時斷然抽身,或是繼續沉醉?
王林心亂如麻,艱難地眨了眨眼睛。
察覺王林前一刻還笑容滿面,這時卻神色大變,許玉兒不知王林心中正自怨自艾,心中更篤定了原來的猜測,秀眉緊皺。
“王公子,可遇著什麽大的難處?”
少女聲音輕柔,王林抬頭,迎上許玉兒清澈無暇的眼神。那掩飾不住的擔憂,讓王林心下猛地一震。
是呀,大丈夫在世,難處千千萬,當全力而為,畏畏縮縮算什麽好漢。
心中放不下,那便不再放下。再說了,車到山前必有路,怕個什麽。
王林驟然明悟,臉上刹那間煥發出光彩。
“確實遇上些小麻煩,但還難不倒本公子!嘿嘿!吃飯吃飯。”
又轉頭笑問丫鬟:“小珍珠,本公子好賴算半個貴客,怎的不換杯茶來?”
“額?”許玉兒見王林突然三下五除二將齋飯咽下肚,還有心思討茶喝,不知他為何前後變化如此之大,嬌嫩的紅唇微微張開,半天未合攏。
珍珠把嘴一撇,俏臉帶著不情願:“小姐!”
許玉兒緩過神來,見王林又與自家丫鬟拌嘴,頭疼地道:“珍珠,快去。”
珍珠跺了跺腳,狠狠地瞪向王林,方小跑著出了房門,不一會兒功夫便重新端來杯茶水。
王林口渴,接過茶杯便急不可耐地喝了口。
“噗!”
一口茶進了嘴,王林隻覺滿嘴苦澀,慌忙又吐了出去。
“珍珠姑娘,你這也太不地道了吧?”
見王林齜牙咧嘴的模樣,許玉兒想笑又覺得有些無禮,美眸微瞪了丫鬟珍珠一眼。
小珍珠鼻孔朝天,嘟著小嘴:“小姐,那一小包虎丘茶可沒多少,還得給淨音師傅留著些呢。再說了,似王公子這等人,算哪門子的貴客?何況他還欺負人!”
淨音師傅?
王林啞然失笑。
原來方才擦肩而過的女尼法號淨音。
堂堂錦衣衛千戶、司禮監掌印的親侄兒,在這小丫頭片子心中竟不如個出家人。
“珍珠!”許玉兒有些惱火地看著自家丫鬟,好歹王林算是鄰居,既然撞上自家拿好茶招待人,又怎能厚此薄彼。
見自家小姐似乎真的發火了,小珍珠不敢再辯解,老老實實為王林換了杯上好的虎丘茶。
端起茶杯,王林忍不住搖了搖頭。
娘的,這算什麽世道呐,連討杯好茶也得多費許多口舌。
早知道去叔父宅裡順些來送給許老頭兒好了。
不過那啥師太倒第一次見,許玉兒為何對她如此敬重,還研究起佛經來了?
王林吹開茶沫抿了口,順嘴問道:“姑娘熟讀詩書,怎的看起佛經來了?”
聽王林這麽問,許玉兒緊抿紅唇,清麗的容顏上浮出濃濃的憂傷。
“家中來信說長輩病重,但小女子遠在京師,隻得日日誦讀經書,在佛前上香祈福。”
王林微微皺眉,雖不信鬼神之說,但見許玉兒傷心,也不便說太多,隻輕聲安慰道:“姑娘,心誠即可,別太過傷感。若長輩病體沉重,無法前來京師,此刻回鄉探望,想來也不會太遲。”
許玉兒歎了口氣,沉默不言。
小珍珠見王林說得輕巧,惹自家小姐悲傷莫名,不服氣地質問道:“王公子說得輕巧,你身為男兒,天下大可去得。可小姐與奴婢皆是弱女子,況且此去寧陽千裡之遙,怎能與你一般背上包袱便走?”
王林微微愣住,仔細回想,方察覺剛才的話雖然沒錯,卻真有些不太適合。
“不知姑娘家中,哪位長輩病重?”
珍珠見小姐仍有些傷感,心中責怪王林說錯話,嘴裡沒好氣地道:“關你何事?咱們用不著王公子假慈悲。”
房中變得沉悶,王林不知說什麽好,隻得尷尬地笑了笑。
“珍珠,不可無禮!”許玉兒抬起頭,迎著王林關心的眼神,又有些不好意思,微微扭過頭。
“小女子命苦,說出來倒惹王公子笑話。”
說著,許玉兒好似全身力氣被抽空, 以手托腮靠在桌前。
“小女子能記事的時候,爹爹二十多歲便中了舉人,可好景不長,爹爹突然得了惡疾。家裡人為給爹爹衝喜,將姨娘迎進家門。
可爹爹依然沒有醒來,娘親亦一病不起,不久隨爹爹而去。從此便是姨娘沒日沒夜地照顧我,教我讀書明理。”
“啪嗒。”
少女晶瑩的淚珠灑落方桌,打濕了佛經的一角。
“可是,姨娘身子骨越來越弱,去歲祖父將我接至京師,想著能讓姨娘修養陣子,但姨娘的病卻愈發加重。若非二伯來信,我竟不知姨娘已無法下床。”
話音剛落,許玉兒再也忍不住,低頭抽泣。
聽完許玉兒的訴說,王林心情沉重。
原來許玉兒是由姨娘撫養長大。許玉兒雖不曾明言,欲回鄉侍奉其姨娘的念頭卻很深。
但許玉兒長在深閨,對世事懂得不多,顯然無法獨自回鄉。
當下許宅中的男丁除了許老頭兒,便只有看門的老仆人趙伯。
可是,許老頭兒無任何合適的理由,輕易無法告假離京。
由老仆人趙伯貿然帶著許玉兒去千裡之外,沿路盜匪不絕,也實屬不明智。
難怪方才提議回鄉,許玉兒會沉默。
王林低頭細細思索,半晌方徐徐說道:“姑娘若願意,我可護送……”
話說到一半兒,許玉兒抬起頭看來,俏臉掛著淚珠,惹人心憐。
她搖了搖頭,打斷王林的話:“玉兒今日本不該在公子面前說這些,公子好意,玉兒心領了。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