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一聽王林說起這些日子有不便之處,孫璉還以為王林又有推脫之意,可再聽王林言語誠懇,且承諾兩月之內帶他去那好去處,心中頓時好受了些。
“王兄不必如此,小弟也不急這一時……”
話未說完,孫璉卻見到王林打懷中掏出一疊花花綠綠的紙來,不禁雙目圓睜道:“這是什麽?”
“銀票!”
“啊,銀票是什麽東西?”
“不是東西。”
“王兄為何說小弟不是東西?”
“嘿嘿,為兄不是說你,這銀票呀,說來可就話長……”
過了許久,孫璉站在錦衣衛衙門外,拿著手中薄薄的十張紙,被風一吹,剛剛還有些發熱的腦子清醒了幾分。
回想著王林方才滔滔不絕的解釋,他便如著魔了一般不住地點頭,對那所謂的銀票充滿了期待。
這時冷靜下來,再想回去討要現銀,他這孫大公子又似乎丟不起這個人。
呆了片刻,孫璉隻得搖搖頭,與候在門外的隨從一同離去。
……
又過了數日,下午,王林自衙門回到鹹宜坊。
想著日頭尚早,便換了身短打衣襟,在院子裡練起拳腳功夫來。
剛練了沒一會兒,突然聽到院外傳來敲門聲,王林不禁眉頭微皺,向候在身旁的小廝王能使了個眼色。
知道他住在鹹宜坊的人沒幾個,況且這一年多來,正兒八經前來見他的人除了薛瑄,也沒有其他人,倒不知今日是何人前來。
小廝王能領命,快步去了前門。
過了一小會兒,又急忙跑回來,向王林稟道:“稟二爺,隔壁許翰林請你這會兒過去呢,說這會兒有話跟你說。”
許彬許老頭兒?
王林心中詫異,從來都是他上門去拜見許老頭兒,而許老頭兒從未派人喚他去過,今日卻是為何?
莫非他夜會許玉兒的事被發覺了?
想到這兒,王林心中一緊,也來不及換身衣服,急忙出了門,跟隨前來傳話的許家仆人趙伯匆匆去了許家。
進得許家正房,王林抬眼看去,只有老翰林許彬一人端坐椅上,正閉目養神。
王林定了定神,壓下心中的忐忑,抬手鄭重施禮:“小子王林,見過許翰林。”
這時的王林語調倒沒敢似往常那般吊兒郎當。
許彬如今年逾五十,自永樂十三年考中進士以來,近三十年間依舊在翰林院內遷轉而不得外任,至今僅任職從六品的翰林院修撰,雖然清貴有加,卻無任何事權。
數十年的清苦職司,讓許彬早已磨平了剛中進士時的意氣風發,遇事淡然了許多。
聽著王林較往日規矩許多的行禮,許彬眉毛動了動,卻沒睜眼。
“你呀,也就今日有點兒正形。也不知老夫是不是上輩子作孽太多,竟能與你這不知好歹的小子為鄰。”
王林一聽,倒覺得許老頭兒話裡有話,心跳也快了許多,胡亂思索了半晌,把脖子一梗,拿出往常的語氣說道:“老翰林說什麽呢,什麽叫小子今日才有正形?小子一向敬重有加,怎生在老翰林嘴裡倒成了惡鄰居?”
許彬聽王林又恢復了原來的模樣,不禁睜眼笑道:“上回拿孤本做借口,哄騙我許家上下老小,隻為討口飯吃。如此誆騙人的行徑,還說不是惡鄰?”
這話剛說完,許彬突然發現王林竟一身武人打扮,兩眼看得發直。
被這許老頭兒目不轉睛地盯著,王林倒被瞧得不好意思,上下打量了身上的衣服,方醒悟過來。
往日都是身穿長衫,一幅風度翩翩的君子模樣,今日一時心急,倒忘了換身衣服。
如今被這骨子裡就是崇文抑武的老翰林瞧見,估摸著又是一通數落。
瞧著王林沉默不言,許彬好半晌方回過神來,搖了搖頭,卻未如王林想的那般數落起來,而是說起了別的。
“以老夫所料,你王家應當還有些家底,可小小年紀,坐吃山空便是不成。老夫如今算是看明白了,讀書需經世致用,可若吃不飽飯,也談不上安心讀書呐。”
王林聽著許彬好似語重心長,卻說出這般八竿子打不著的話,略微細想,竟跟許玉兒那晚說的話如出一轍,也不知是許玉兒與她祖父說起過,還是因為別的,隻好繼續沉默。
見王林未吱聲,許彬手捋頜下長須,吩咐道:“坐吧。”
王林剛坐穩,卻聽許彬又問道:“這些日子,你在做何生理?怎的白日裡也不來拜見老夫?”
有許玉兒在夜裡等著,白日來見個什麽勁?
雖不知許彬今日葫蘆裡賣的什麽藥, 王林卻也明白許老頭兒今日絕非興師問罪,心裡放松下來,嘴角笑了笑,便隨口胡謅起來。
“我說老翰林啊,你問這個做什麽。小子實話實說,如今在廟市街做蔗糖買賣,南邊來的客商李五便是我的東家,不信你可以去問問。”
王林有底氣這般說,只因那客商李五早已返回福建老家,明年才會回京,也不怕許彬真去打聽。
許彬聞言,又搖了搖頭,對王林這離讀書人越來越遠的說辭感到可惜,二人的對話也就回到了往常那般的閑聊功夫。
“老夫這幾日聽同僚說起件事,你小子是個鬼靈精,便給老夫猜猜。”
王林兩手一攤,歪著腦袋:“啥話都沒說,讓小子猜個什麽勁兒?”
許彬老臉微紅,心知王林在他當面從來是得理不饒人,完全不顧什麽長幼尊卑,雖然總是語出驚人,讓人不得不佩服,有時候卻也會把人氣個半死。
“那老夫可就說了。前陣子錦衣衛作亂、內廷乾政,其間錦衣衛指揮王山將大理寺左少卿薛瑄構陷下獄,司禮監王公公亦推波助瀾,奏請陛下下旨將薛少卿問斬。可沒幾天王公公又反悔,將薛少卿等人放了出來。你猜這是為何?”
王林聽許彬說完,腮幫子一鼓一鼓的。
許老頭兒慣常鄙夷內廷與錦衣衛,但今日說了半天就說這個?
讓他猜為何他那貴為司禮監掌印的叔父為何會反悔,這豈不是竹背簍裡捉螃蟹——手到擒來麽。
可若輕易將話說開,又怕露了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