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寂靜……
無聲……
漆黑的天幕,無法從中看出一物、一事,像是被潑了一整盆墨汁般。
仿佛置身度外,但更像是深陷其中,伴隨著惹人厭煩的銷煙氣息,根本分不清現實與夢境。
隆隆隆!
一輛馬車行進時發出的顛簸聲打斷了正在發著呆的芬克.普朗明。
‘原來是在發呆啊~’
消瘦青年自嘲了一聲,一邊搖著頭一邊將目光從空中偏離開來。青年的臉頰和身上的麻布衣一樣肮髒,就像是一隻剛剛從垃圾堆裡鑽出的蟑螂。
向著他這邊奔來的馬車逐漸減緩著行進速度,最後停在距離芬克一步之遠的前方。
“嘿小子,今天怎麽這麽早就來了啊?”
一道低沉的聲音從芬克身旁傳來,因為嗓子裡被卡了痰的原因,所以聽起來有些有氣無力。
芬克對於這道聲音並不陌生,事實上他近乎每天都能不厭其煩的聽到,所以他已經對這聲音熟練到可以一下子聽出、即使是在任何的雜音中也是一樣。
一個中年模樣的男人從芬克身邊站起,在他的身上要比芬克還要肮髒,全身上下已經找不出一處乾淨的地方。臉上厚實的灰塵就像是凝結了然後再經過打磨一樣,在微弱的火光照耀下已經可以像是鏡子一樣反光。
他的全名叫尼克斯.施玢海羅,芬克平時為了省事就直接稱呼他為老尼克。
老尼克的手腳並不乾淨,在平時經常會做些小偷小摸的事情,據說在以前還是一位職業小偷。當然這也只是芬克從別處打聽來的,具體怎麽樣就不得而知了。
也正因如此,雖然芬克是一直以朋友的身份和他相處,但是應有的戒備可是一點都沒有減少。
老尼克一步跨出來到馬車的車廂邊,吊兒郎當的靠在車廂上一臉賤笑的打量著坐在馬車上的馬夫。
“既然都是‘老顧客了’那就識相點吧,我可不想在你身上浪費口舌。”
老尼克將自己黑乎乎的手掌伸到了馬夫的面前。
馬夫臉上閃過慌亂的神色,但是很快就被諂媚所替代。他身上的穿著還算體面,合體的襯毛外套和老尼克身上肮髒的麻衣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尼克斯你今天上班挺早的啊,我記得你前天還是‘下半班’呢,就算是昨天轉班那應該還有一天的假期呢?
咦~這不是你心心念念的假期嗎,為什麽這麽急著上班而不是借機多休息一天呢?”
“別給我整這些虛的,你今天要是能不拿過路費就從這裡過去我跟你姓!”
老尼克一巴掌拍在馬夫的頭上,語氣中夾雜著不耐煩,略顯肥胖的臉頰上擺出一副威嚴的模樣。
馬夫吃痛的揉了揉腦袋,眼見實在是躲不過,他這才不情不願的從衣兜裡掏出一個被黑布蓋住的橢圓形物體。
這時芬克也起身來到了老尼克身邊,他並不放心讓老尼克獨自收取過路費,畢竟誰也不知道這老尼克會不會自己私吞。
芬克抿了抿乾裂的嘴唇,在心裡大致計算了一下現在的時間。隨後先是將目光落到馬夫身上,然後直接越過馬夫掃視著整輛馬車。按照慣例他們是需要上車搜查後才能放行的,但是因為怕麻煩所以這項步驟被省略了。
‘這輛馬車今天怎麽這麽早就來了?要是在平常它應該是還要再過兩個半小時才會來的,可是今天卻是在他們剛剛上班時就來了。
難道是想趁他們換防不及時,好以此躲避‘過路費’?’
芬克並沒有在車廂上觀察到異樣,一切仿佛都和平常無異,他頓感無趣的撇過腦袋,打斷了自己那個還並不成熟的想法。
馬夫小心翼翼的將黑布撤掉,霎那間原本還有些昏暗的過道被照亮了不少,一個散發著光亮的玻璃瓶出現在馬夫的手上。
“童叟無欺,還是老價格三個光幣。”
老尼克見狀也是露出了笑容,臉頰上的肥肉堆積到了一起,眼角的魚尾紋浮現了出來。
馬夫打開用來封住玻璃瓶的木頭塞子,從裡面小心翼翼的倒出三枚宛如雞蛋大小的圓形硬幣。
“尼克斯,看在我們已經認識這麽久的份上,能不能給我便宜一點啊,畢竟作為你的老朋友折扣應該是有的吧。”
不料老尼克根本就沒有搭理馬夫,直接從他手中將這三枚光幣全部拿走,放在手裡細細打量起來。
光幣拿在手裡極輕,體重根本就沒有和它的體積成正比。厚度大約有著半指,通體冰冷並沒有絲毫的溫度,宛如一塊堅硬的石頭一樣。
馬夫眼中剛剛浮現出的期許神色頓時消失,失望的搖著頭的同時將手裡的玻璃瓶收起。
他手中的玻璃瓶在倒出這三枚光幣後明顯變的黯淡了不少,看模樣應該只有三、四枚光幣的樣子了。
待到馬夫驅車離開,老尼克這才注意到一直站在身邊的芬克,隨即他一把攬住芬克的肩膀就像是老朋友敘舊一樣和他交談起來。
芬克對於老尼克的無利不討好並不感冒,直接將他的髒手從肩膀上拍掉。
“我說啊你也別老是忽悠我,要不然這樣顯得我很呆的。”
“哪有啊~作為你的好大哥我怎麽可能會忽悠你呢。”
老尼克開心的再次攬住芬克,只不過他的另一隻手卻是悄無聲息的將那三枚光幣全部塞到自己的衣兜裡。
芬克見狀並沒有製止老尼克的‘私吞’行為,只是在臉上露出一副已經看破一切的表情。
老尼克自然是將這收入眼底,隨即他想到了一個辦法,對著芬克拍著胸脯保證道。
“這樣吧,為了讓你看出身為大哥的大氣,我打算下班了之後請你喝酒,怎麽樣夠大方吧~”
芬克對此倒是沒有感到多少驚喜,臉上看破一切的表情更甚了,嘴裡發出不屑的‘呵呵’聲。
只因這老尼克已經不止一次的坑過他了,像這樣打著請喝酒的幌子到時候再找個理由離開然後讓芬克買單的例子,已經發生過不止一次了。
“我們今天就去……就去……就去街頭那家新開的酒館怎麽樣?
聽說在那裡無論是服務還是美食都是一絕的,如果我們走運說不定還能見到那個美若天仙的老板娘呢。”
嘀嗒。
芬克感覺到有一滴水珠滴落到他的頭上,待他疑惑的抬頭看去,只見這哪是水珠啊,分明就是那老尼克的口水!
“喂喂喂!”
芬克大叫著逃離老尼克的懷抱,趕忙用自己的袖子擦拭著頭上的水跡。
老尼克不動聲色的從幻想中清醒,臉上非但沒有被發現秘密的羞恥感,反而有些洋洋得意的味道。
“瞧你那大驚小怪的模樣,菲奧娜小姐可是我們這裡最美麗的女人,我對她有點想法難道不是再正常不過的嗎?”
他的嘴角處依然掛著口水,壓根就沒有任何要擦拭的意思,仿佛這樣的模樣根本就沒有任何不妥之處。
臉上癡笑的表情非但不減反而更甚,全然是一副街頭混混的模樣。
芬克滿臉嫌棄的坐到一旁的破木頭凳子上,並沒有接過老尼克的話茬,因為就憑他這點死工資是根本去不了這麽高檔的酒館的。
轟隆隆!
遠處突然傳來了類似木頭崩塌了的聲音,老尼克和芬克兩人的目光不由的交匯,只不過誰都沒有率先行動。
即使這道聲音很近,貌似只要再往前走個幾步就能看到,但是由於街道上的火把還沒有完全點起,所以他們在這裡是根本無法在面前的黑幕中看出究竟是發生了什麽事情的。
“要不然……你去?”
老尼克咽了口唾沫向後退了一步,推搡著面前的芬克想要讓他前去查看。
“你怎麽不去?”
芬克一激靈,嗖的一下從凳子上站起,剛想要閃到老尼克身後,可是卻發現老尼克竟是搶在他之前又往後退了一步,再次躲到芬克的身後。
老尼克直視著芬克如臨大敵般睜大瞳孔,緊張的咽了幾口氣,隨後理直氣壯的吼道:“我怕!!!”
芬克頓時無言以對,但又不甘心的看了老尼克幾眼,最後只能是挪步前去查看。
畢竟也不能對此置之不理,要不然這樣可就顯得他們太多余了。
待到上前幾步,芬克這才大致的看出了輪廓,只見一輛馬車橫倒在由石子製作的道路上,由於受到撞擊原本密閉性良好的車廂出現了損壞。
就在他越來越覺得這輛馬車熟悉的時候,一道哀嚎聲卻是將他的目光給吸引了過去。
摔倒在道路上的馬夫一邊發出痛快的哀嚎,一邊狼狽的從地上站起。
只不過還沒等他拍去身上剛粘上的灰塵,便就和芬克來了一個四目相對。
芬克不禁在心裡發出驚呼,因為這正是那輛剛剛經過的馬車。
由於馬夫剛交過過路費的緣故,芬克並沒有冷眼旁觀的打算,而是和馬夫一起將破損的馬車重新抬起。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受到驚嚇的緣故馬夫的手一直都是顫抖的,而且有意無意的將目光撤離芬克這邊。
芬克還以為是自己幫助了馬夫而讓他感到不好意思,隨即他無所謂的擺了擺手:“沒事小事,你快看看車廂裡面有沒有什麽東西損毀了吧。”
聽聞馬夫頓時如同受了驚的兔子一樣,兩隻手放在胸前快速的擺動著,一滴滴冷汗順著額頭滑了下來。
“車廂裡什麽都沒有,什麽都沒有!”
芬克呆愣住了,事到如今,就算是傻子也看的出這車廂裡肯定是藏了什麽不可告人的東西。
他透過車廂的損毀部分,可以清晰的觀察到裡面竟有一抹白光在蠕動。
沒辦法不觀察到,因為在這個黑暗的天幕下,任何一丁點的亮光都足夠惹人注意。
芬克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因為他眼角的余光已經觀察到馬夫此時的表情正在不斷變的猙獰起來,放在身後的手掌也悄悄的掏出了一個手掌大小的匕首。
‘他這是想要殺人滅口嗎?這車廂裡到底隱藏著什麽東西,才能讓他下定這樣的決心!’
芬克裝作若無其事的轉過身,一邊向著遠處走去,一邊用眼角敏銳的觀察著馬夫。
直到觀察到馬夫將剛剛拿出的匕首收起,他這才在心裡狠狠的敲掐了一把自己流出的冷汗。
畢竟就馬夫剛才那凶狠的眼神來看,是真的打算要殺了他的!
啪嗒!
就在這時,一塊板磚突然毫無征兆的落到地上,與路面形成的敲擊聲在這片寂靜的環境中傳出了很遠。
芬克應聲停下腳步,他的瞳孔不斷放大,完全沒有意料到竟然會發生這樣的變故。
他一時還並不敢回過頭查看,但是兩隻拳頭卻是已經牢牢的握緊。
他已經做好了等下經歷血戰的準備了。
“小子!別傻站著了,快來搭把手!”
老尼克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這讓芬克難以相信,因為他清楚的記得這老尼克先前並沒有要過來的意思。
可是這道熟悉到骨子裡的聲音卻又讓他不得不相信。
芬克抱著將信將疑的態度扭頭查看,只見一個肥胖低矮的漢子正在奮力的拖拽著已經倒地昏迷的馬夫。
待到他仔細看去,只見這人不是老尼克還能有誰。
這大大出乎了芬克的意料,在他的印象中老尼克一直都是一副貪生怕死、而且極其摳門的形象。
像這種對於自己沒有任何收益,而舍身冒險的情況,在芬克的記憶中可還是從來都沒有發生過。
老尼克將不省人事的馬夫扔到芬克的手中,而自己卻是露出一臉賤笑的走向馬車上的車廂。
“讓我看看這裡面到底藏著什麽東西,我的直覺告訴我這裡面一定藏著寶貝!
嘻嘻嘻~我的直覺可還從來都沒有出過錯。”
芬克見狀無奈的搖了搖頭,將在他心裡老尼克剛剛高大起的偉岸形象親手敲得粉碎。
‘果然啊,老尼克是絕對不會做對自己沒有任何收益的事情的。’
他狼狽的將馬夫拖到一邊,剛將其在牆邊放好,就聽到後面傳來一道淒慘、尖銳的嚎叫聲。
老尼克驚恐的指著車廂快速的向後退去,可是卻因為被腳邊的石子給絆倒從而摔倒在地上。
“見鬼了,見鬼了!!!
女...女人!這裡面的竟然是個女人!!!”
芬克的目光順著老尼克手指的方向,從車廂的損毀處再次看到了那道白光。
‘等等,這白光是女人?這怎麽可能呢!想必這老尼克要不是在說謊,就一定是看錯了。
女人在這裡很常見,並不是什麽稀有物種,乾淨的女人我更是見過不少。
可是像這種乾淨到散發亮光,如同一個小型光源般的我可還是從來沒有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