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大正皇宮,毓秀宮內。
昭華公主周幼薇盯著眼前的白玉兔子,費力地蜷曲雙腿,模擬兔子的動作。
“雪球擲罷走團團,舐掌摩趺意自寬,到底什麽是走團團呀?”
“女婢也不知呢。”
靜侍一旁的侍女雙眼含笑,看著公主在地上拱來拱去。
跳脫了許久的周幼薇抱著白玉兔子,半倚半靠在瑤池玉露牡丹墊上,一臉委屈。
“父皇真淘氣,這白玉兔子又不是活的,怎麽能學會走團團呢。”
侍女忍不住莞爾道:
“公主,這可是乾朝開國皇帝所滅一小國的玉璽呢,名喚瑤池月影瑞兔印。”
話音剛落,玉兔紅寶石雕琢鑲嵌的眼睛裡,流淌出了紅色的光霧,從侍女不可見的角度,流進公主的身體裡。
“困~”
濃重的困意襲來,周幼薇頭重重地低了下來,隨即倒在墊子上,就這樣安靜地隨著了。
............
五虎山脈,赫連峰,龐大的山寨中,東皇瑾穩坐在上,看著底下的人在大吃大喝,時不時還傳來“逆正複乾”的高呼。
“尚書令”口吐酒沫,摟著皮膚黝黑不著片縷的當地土人女子,正和酒酣耳熱的“工部侍郎”推杯換盞。
“戶部尚書”嫌棄筷子吃的不爽利,伸出手就抓著油汪汪的肉往嘴裡送。
自大正鼎定天下以來,大乾朝的諸多遺老遺少便躲進了這號稱十萬大山的五虎山脈中,日日做著反攻大正,複辟乾朝的夢。
東皇瑾高居“龍椅”,摩梭著號稱祖州神器的乾天玉印,看著底下這群三省六部官員放浪形骸,面無表情。
近日,巡查司送來消息,山脈西側外海,發現土人盤踞的巨大島嶼,快馬十日未曾發現邊緣,此時山寨中宴席已連續三天未歇。
就在他準備起身之時,手中的乾天玉印驟然變得異常冰冷,如萬載玄冰貪婪地汲取著他的體溫,東皇瑾頓感全身襲來刺骨寒意,正張口欲言,這股寒意直接衝上腦海,將思維凍結。
瞬息間,東皇瑾四肢失去力量,攤在“龍椅”上,如同睡去。
............
此起彼伏的海浪聲響起,周幼薇似夢中醒來,看見身旁一身穿龍紋華服的男子正從地上爬起。
“父...”
一張陌生的臉轉過來,將周幼薇欣喜的聲音堵在嗓子裡。
東皇瑾看著地上的女孩,眉頭緊皺,又環顧四周打量周邊環境。
四周渾濁如墨,能見度不足十米,奇異的海浪聲連綿不絕,舉手投足間,能清晰感受到一種類似水流的阻力。
周幼薇也站起身來,恍惚間,二人抬頭,似乎有什麽東西正在亮起。
一個金色的人影釋放著柔和明亮的光線,不斷靠近。
渾濁的黑暗如煙氣般褪去,古怪的海浪聲也消失了,東皇瑾踏步上前。
“閣下是誰?”
“這是哪裡?”
光線逐漸明亮,褪去的黑暗中,無數金黃色的光點亮起,在二人眼前顯現出了一系列萬花筒般的幻象,這些類似星辰、太陽的光點,正繞著他們快速旋轉。
黑色的大地不知何時已經融化了,此時的他們才察覺自己就像飄在水中的水母。
這片空間充斥著黑暗混沌如煙的霧氣,李長命在這片空間裡漫無目的地折騰了許久,毫無所獲,隻得依靠意識飛行,不斷通過身上亮起的光芒驅散這些霧氣。
在將它們驅散殆盡之時,果然出現了轉機,面前出現的兩人,一個面色迷茫的女孩,一個語氣故作鎮定的男子,李長命早已嗅到了他們內心的慌亂惶恐。
我怎麽能嗅到慌亂惶恐的味道?
李長命有些不解,但這算不上什麽壞事,他看向兩人,如同在看誤闖家門的小獸。
“不要驚慌,你們如果想要離開,我隨時可以送你們回去。”
漂浮在兩人身前,對方身體深處散發出一種和自己同源的微弱光芒,依附在這片空間上,李長命感受到自己動動念就可以切斷這種聯系。
神而明之的信息湧上腦海,只要切斷,他們就能離開。
應該是我的儀式引起的,李長命心有明悟,他細細打量著兩人。
一襲繡工精巧的霓裳羽衣,色澤斑斕似朝霞映照於湖面,流動著水紋般的光澤。
垂髫發髻,烏黑的秀發編成了細膩的發辮,頂端配以鑲嵌翠玉的步搖,隨著她的動作輕輕顫動,發出悅耳的細碎音符。
額前垂下一縷青絲,臉頰兩側則佩戴著一對珍珠耳墜,玲瓏剔透,微微晃動時猶如泉水叮咚。
琥珀色的眼眸,睫毛宛若蝶翼,流轉著狡黠的光彩,鼻梁挺直,嘴唇嬌潤飽滿,像是還未成熟的粉紅櫻桃。
這也太好看了,藏在光影中的李長命心下一顫,轉頭看向男子。
身量修長,骨架勻稱,月白色的華服上錯落有致地繡著幾條姿態各異的青龍,它們盤繞遊弋於布料之間,靈動而不張揚。
領邊繡有精巧的雲紋滾邊,與其頸項間的白玉掛飾相互呼應。腰間系著一條淡金色的絲絛,末端墜著一塊琢磨精細的青龍玉佩。
目光深邃如潭水,鼻梁高挺,唇形飽滿,輪廓分明。
這是哪來的金童玉女?
“您是仙人嗎?”
暗自吐槽的李長命看向周幼薇,她此刻好像自己想通了什麽,琥珀色的眼眸一轉,充滿興奮的聲音不停冒了出來。
“君握長生不老符...排空馭氣奔如電...霓為衣兮風為馬...紅爐影裡覓長生...雲之君兮......”
“五羊居近列仙都...仙人撫我頂...乞漿得瓊汁...莫問人間甲子...靜中修煉金液還丹...何以報玄暉.......”
她越說越興奮,詩詞歌賦顛三倒四,急切的聲音藏著某種渴望,仿佛見到了神話傳說中的人物來到了眼前。
我?仙人?這地方黑漆漆的,連個南天門都沒有,起碼也得來點仙山霧海,雲中大殿,那才像點樣子。
李長命念頭剛落,那些空中旋轉的金色“太陽”突然激射而至,來到眾人腳下,組成一片金色的大地。
瞬息之間,金光如水波蔓延蕩開,白霧升騰,光芒自下而上凝成了一座巍峨大殿。
光芒散去後,三人已身處一座大殿中央,李長命高坐居中神位上,許多個蒲團從殿中央冒了出來。
東皇瑾和周幼薇對視一眼,都被震驚的說不出話來。
李長命摩梭著身下的蒲團,暖玉般的手感傳來,某種記憶從“太陽”躍遷至腦海,難以控制的表情很好地掩藏在光芒中。
“坐”
李長命沒著急翻看記憶,眼下的變化顯然更加重要,他開口讓兩人坐下。
兩人聞言端坐於蒲團上,沉默片刻後,東皇瑾緩緩開口代替李長命接過了周幼薇的問題。
“霓裳羽衣,你是大正官宦之家吧?”
“成仙之法,歷來由皇室掌管,百業司修道者眾多,不禁男女”
“雖然不複大乾朝羽衣盛世,得道高修不顯,但我可以明確告訴你,他們依然在,只要修道,就離不開世俗紅塵。”
李長命專注地聽著,心思電轉,這修道為什麽不能離開世俗紅塵,神仙不都是高來高去,朝遊北海暮蒼梧?
回想原身過去的記憶,大乾某一代帝王求仙問道,在天下廣修道觀廟宇,甚至在皇宮內都修建了道觀,身披百鳥羽衣,自號羽衣道人,意圖長生,那段時間群魔亂舞,各種騙子居於廟堂,史稱羽衣之禍。
這位羽衣帝王沒折騰幾年就病故了,長生也成了笑話。
至少是三百年前的典故了。
周幼薇沒有打斷,這年頭敢在身上繡龍的可不多,周幼薇從未見過這個“親戚”,她猶豫片刻,接著說道。
“這位...公子,我知道那些人,甚至都看過他們的本事,仵作,廚子,扎紙匠,屠夫,他們這也算修道嗎?”
“眼神細致了點,做菜好吃了些,扎紙快了些,殺豬可以一刀斃命,這些就是神仙的本事?”
東皇瑾苦笑著,你面前還有個當土匪的修道人呢。
“合抱之木,生於毫末,九層之台,起於累土,這就是修道。”
周幼薇氣嘟嘟地鼓了腮幫,眼神靈動地左右瞄了瞄,確保“仙人”和其他人都未察覺這小動作,然後才如小貓咪般小心翼翼地發問。
“只能這樣了嗎?”
東皇瑾一時失語,沉默片刻,他看向“仙人”,見對方一言不發,轉頭看向周幼薇,斟酌地向著她說道。
“我這裡有兩份土曜祭儀。”
土曜?李長命偷偷汲取著兩人對話中的信息。
“嗯?是什麽祭儀?”周幼薇顯然知道祭儀所代表的意義。
東皇瑾正了正身體,聲音沉穩:
“登仙之道,在祭與禮,授蒼天之籙,集七曜之氣,聚五行之精,順四時之序,煉骨以養身,修皮以固元,洞悉靈肉之變,窺探造化之秘。執瑤池之玉液,吸昆侖之靈髓,朝朝暮暮,循序漸進,由凡入聖,庶幾可達長生之境。”
“祭儀由天授,我手中的土曜祭儀一份為‘織女’,修行後輕盈如羽,行步如風,身姿曼妙,翩躚如燕,行針如梭,可編制天衣,雲錦,彩綢,皆有神效,還擁有祈福之術,有怯邪避凶之效,常與好運相伴”
“織造局的‘織女’呀,是很好,我母...母親曾用過這祭儀”周幼薇點點頭,不知可否,想來是不太滿意。
東皇瑾察覺了這一點,沒有停頓,接著說道:
“還有一份土曜祭儀為‘青衣’,修行後身型矯健,提挈身軀之掌控,得“觀照”之妙諦,既能揣摩聲音,還可操控形體變化萬千,更有能力操光弄影建構戲台,引領他人沉浸戲劇之中。”
東皇瑾說到這裡,停頓了幾息時間,複又看向周幼薇。
“只是你要記住,戲中世界縱然鮮活如真,終究不是真的。”
周幼薇聽的心花怒放,“觀照”之力,操光弄影,聲音與身體隨心變化,這才是仙人之能!
“‘青衣’土曜祭儀我怎麽從未聽過?”
即使如此興奮,她也沒有急著索要祭儀,慧黠的眼波流轉,又提出疑問。
東皇瑾沒有猶豫,直接說道:
“你或許熟悉它的木曜祭儀‘戲子’,它是土曜分支生、旦、淨、末、醜中的正旦。”
端坐在上的李長命又獲得了新信息,這同一個修道的路線,有許多的分支,聽起來是自下而上的收束。
周幼薇點點頭,心下了然,緊張而又期待地看向東皇瑾。
“公子...我該如何才能求得這祭儀之法?”
東皇瑾心有腹稿,早已準備好想要得到的物品:
“你父親既是朝廷官員,獲得皇帝親書的奏本想必並不困難,我要十天以內皇帝親書的奏本或任何文書皆可,關鍵必須是皇帝落筆後十天內送達予我。”
這太容易了,周幼薇興奮不已,但她又冒出了一個疑問。
“我拿到後,屆時該如何給公子呢?公子取物後,祭儀如何能保證確鑿無誤?”
說罷,心有所感的兩人一齊轉頭看向“仙人”。
東皇瑾恭敬地低頭,雙手相合拱起行禮。
“不知‘仙人’名諱?可否給吾等做個見證。”
沉默許久的李長命頷首回應,光與影交織的黑暗間隙中,纖細可怕的笛音隨著聲音共同響起。
“吾名!”
“阿撒托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