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盤狼藉,觥籌交錯,人聲鼎沸,嘈雜的聲響連綿不絕,東皇瑾悠悠醒轉。
一切與陷入空間之時毫無區別,戶部侍郎剛抓起滴著油的肉塊,尚書令和摟著女人和工部侍郎吃喝正歡。
東皇瑾怔怔地握著“乾天玉印”,熱鬧的場景無法掩蓋心中的駭然。
操弄時光之偉力,那位“仙人”究竟何許人也。
剛剛發生的一切,究竟是真是假?
東皇瑾有些茫然,雙手托起玉印,細細觀摩起來,他還記得那陣透徹心扉的寒冷。
印體純白無瑕,溫潤如脂,邊角圓潤而不失穩重,四周環繞著深邃繁複的夔龍紋飾;印紐高聳突出,如蟠龍高昂龍頭,盤曲龍身;印面方正寬大,上書“乾天”字跡巍峨,蒼勁如虯。
這是東皇家世代相傳的古印,傳聞東皇太一登基之時,有神女抱玉而來,為大乾獻瑞。
東皇瑾一直以為是自家受命於天的表演,他試探地摩梭著乾天二字,毫無頭緒,轉頭看向侍立身側的小黃門。
“大王...”
小黃門察言觀色,眼見東皇瑾似有所吩咐,低頭上前。
“你平時收納玉印,接觸最多,你看看,這玉印可曾有異?”
東皇瑾遞出玉印,小黃門雙手捧過,細細觀摩起來。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在他耐心將要耗盡的時候,小黃門觀察著玉印的眼中閃過驚詫,終於發現了不同。
“回...回大王...”
小黃門語氣有點磕磕絆絆的。
“玉印...玉印神光不見了。”
玉印神光?東皇瑾接過玉印,起身來到窗邊,將其對著午後驕陽,明亮的光線透過玉璽,不再流光溢彩,而是暗沉,昏聵。
東皇瑾若有所思,神女,玉印,東皇太一,仙人,在他腦海中隱約連成了一條線。
太一陛下,這其中有您的深意在嗎?還是說......
據史官記載,太一陛下“龍馭歸天”,這與族內記錄如出一轍。
原來這就是“龍馭歸天”?東皇瑾似有所悟。
他環顧四周,喧囂熱烈的酒宴如常進行,縱情狂歡的大臣們並未留意此處的微妙變化。
那就開始吧,東皇瑾抽出腰間佩劍,劍身離鞘瞬間,清越而堅決的拔劍之聲驟然響起,緊接著,身邊傳來穩健有力的腳步振動,披堅執銳的年輕身影躍然眼前。
“竇愛卿,吉時已至。”
“末將領命!”
年輕的將軍面容堅毅,狂熱地望著東皇瑾挺拔的身影。
“呯!”
重重的關門之聲傳來,上百刀斧手猶如猛虎出閘,從大廳角落迅猛撲出,刀斧臨身,場面在刹那間由歡宴變為修羅場,亂作一團。
“啊——!”
恐懼與震驚的尖叫聲此起彼伏。
“大王~咳~~陛下~”
趴在酒桌上的尚書令半個身體在三丈開外,嘴裡還再不斷張合,血沫和呢喃聲逐漸微弱。
“我乃三朝元老!誰敢殺我!”
兵部尚書舉桌而起,狂怒暴喝,迎面而來的刀光適時回應了他,大好頭顱被人踹了一腳,不知滾至何處。
“我不想死!”
“救我!快救我!我封你做工部侍郎!”
“好漢饒命!”
各色絕望的哀求聲在血色彌漫的大廳內回蕩,東皇瑾只是冷冷地看著這一切,他的眼裡沒有同情,沒有惋惜,只有堅如磐石的決心和冷酷無情的決斷。
這群沉浸在往昔榮光裡,只會騎在土人頭上作威作福,整天倚老賣老,醉生夢死的大臣只是開始。
今天要流的血還有很多,肅清朝野這只是第一步,東皇瑾眺望西方,在山脈和汪洋的盡頭,那無人知曉的地方,居然還有一片如此龐大的,從未被征服的土地。
他挺劍虛刺,刺向空中俯照大地的太陽,仿佛要將那遙不可及的疆域納入囊中。
............
盛京,大正朝皇宮,毓秀宮。
周幼薇有些不可思議地舉起了玉兔印,玉兔的紅色眼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雙白色毫無光彩的死魚眼。
侍女剛拿來毯子,卻發現原先困得睡著的公主已清醒,正拿著玉兔擺弄不停。
“阿月,這兔子的眼睛是紅色的嗎?”
侍女奇怪的看了公主一眼。
“是啊公主,是紅色的眼睛呢。”
聞言周幼薇興奮了起來,手指著玉兔眼睛,大聲問道:
“你看玉兔的眼睛,這是紅色嗎?”
阿月被公主興奮的模樣嚇了一跳,走上前去,摸摸公主的額頭,發現並無異樣。
她又仔細觀察了一遍玉兔印,判斷無誤後,用確定聲音回答道:
“公主手中的玉兔,眼睛確為紅色。”
周幼薇眸中眼波流動,嘴角一點點上翹,一種眾人皆醉我獨醒的喜悅冒了出來,抱著玉兔身體就開始旋轉起來。
“哈...‘仙人’....我就知道...真的...”
阿月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隻覺得公主此刻心情極好,她亦步亦趨地跟著不斷旋轉跳躍的公主,也露出淡淡笑顏。
開心的公主跳至銅鏡前,看著鏡中的自己,又有新發現。
她指著自己紅色的眼睛問道:
“阿月,我的眼睛是什麽顏色的?”
阿月不解,但仍老實回應:
“公主的眼睛是琥珀色的,比上好的寶石還要好看。”
周幼薇眨了眨眼睛,得到了想要答案的她更開心了,迫不及待地想去找母后分享剛剛神奇的經歷。
但她轉念一想,還沒有經過“仙人”的同意,可不能這麽魯莽。
畢竟自己已經是“歸鄉會”的一員了,還收獲了那麽好聽的名號“畢宿五”一定是天上那顆最亮的星星。
回到熟悉環境的周幼薇,安全感讓少女心性勃然而發。
向來在毓秀宮中欺行霸市的大橘“金絲虎”,好像也感受到了這份喜悅,拖著肥糯糯的大臀,就在公主腳邊拱來拱去。
周幼薇摸了摸金絲虎的腦袋,輕笑著說道:
“小金寶饞魚了呢,今晚開元燈會也把小金寶帶上。”
阿月點了點頭。
“公主您還得和皇后娘娘先去道恩寺,為陛下祈福安康。”
“時辰不早了,您先請更衣。”
阿月說著,一邊吩咐其他侍女,一邊帶公主走向妝奩室。
妝奩室內掛滿了各式華美的宮裝,琳琅滿目,猶如一幅幅流動的織錦畫卷。
周幼薇走到一件由盛京明月繡坊精心製作的春雲織錦宮裝前,撫摸著繡工繁複栩栩如生的花鳥,再看向其它。
江南貢緞製成的碧水芙蕖羅衣,質地細膩如絲,泛著淡淡的光澤。
淡粉的鸞鳥騰雲氅,肩部鑲嵌著明珠,映襯得活潑而不失莊重。
暖橙為主調的緙絲廣袖襦裙,裙擺上繡有遊龍戲珠圖。
深紫色的織金孔雀錦裳、淡雅的白玉蘭花羅衣、鑲邊繡彩的海棠紅披風。
兩人在琳琅滿目的衣物中挑挑選選,最後選定了一套百花紋雲錦宮裝,配上一條湛藍綬帶。
阿月熟練地幫助公主更衣,將每一片衣袂都整理得熨帖整齊,同時不忘搭配上一對以翡翠雕琢而成的蝴蝶狀耳墜,以及手腕上那一串潔白如雪的珍珠手鏈。
最後是頭飾部分,阿月輕靈地撥弄周幼薇的秀發,猶如瀑布般順滑的青絲在指尖流淌開來,隨著梳篦的徐徐滑動,絲絲縷縷被梳理得妥帖有序。
發絲翻飛間,周遭的氛圍悄然發生了變化,原本的窸窣聲漸漸消失,只剩下一種莊重且寧靜的氣息縈繞四周。
周幼薇心有所感,她微微抬起螓首,目光所及之處,赫然是身著一襲朱砂紅翟衣的皇后。
皇后的領口和袖口處滾著細密的金線邊,頭戴點翠鳳凰冠,儀態萬千,她手中握著一把烏木鑲金的象牙梳,一邊凝視著周幼薇,一邊小心翼翼地為其梳理長發。
“母后~”
周幼薇輕喚一聲,模樣乖巧。
......
盛京城郊,道恩寺。
青山巍峨,數不盡的諸峰如笑如眠,夕陽的余暉映照在山脊之上,帶著紫蒼的暮色,勾勒出連綿的輪廓,靜躺在綠蔭起伏的古刹身後。
周幼薇挽著皇后的手,迎著夕陽,沿著灑滿霞光的悠長石階緩步而上。
掩映於蒼松翠柏間的道恩寺,已有三百年的歷史,這座古刹相傳是由頗具爭議的“羽衣帝”所建,歷來受皇室供奉,大正朝也延續了這一傳統。
身後是繁華漸落的都城,眼前則是暮鼓晨鍾的佛國淨土,每一步踏過,都仿佛在洗盡鉛華,返璞歸真。
還未步入道恩寺,身披素黃袈裟,手持木魚銅磬,相貌古拙的主持與眾多僧人已迎聚在門口,他們早已等候多時。
一行人合十行禮,低誦佛號,周幼薇與皇后回應著僧人們的問候,清越的聲音隨晚風飄散。
古刹之內,各處懸掛的經幡隨風輕擺,上面密密麻麻的經文時隱時現,在主持的帶領下,她們跨過高高的門檻,步入主殿之中。
在主殿兩側,一幅幅壁畫記載著先賢故事,畫中人物栩栩如生,神態各異。
周幼薇忍不住多看了幾眼,自從見過“仙人”後,她對這些就分外感興趣。
在大殿的中心,不是佛像,而是一座蓮花似的高台。
與普通寺廟不同,道恩寺並不供奉佛陀。
在道恩寺中,僧人們修行的核心是追求覺悟與解脫,更注重禪修與般若智慧的實踐。
他們通過直接體悟空性,實修實證,而不是設立具體的佛像供奉,以免產生對外相的執著,從而偏離了佛法修持的根本——心性上的覺醒。
祈福法會已準備完全,周幼薇與皇后登上高台,在蓮台中心落座。
眾多僧人依次點燃香燭,手持各類法器,圍坐在周圍。
主持法會的住持法師手執法鈴,敲響銅鍾和木魚,宣告法會啟幕。
由法師的引領,法器聲漸起,佛音悠揚,仿佛天地間的一切都在此刻與眾人的心念相通。
法會上,皇后親手書寫祈福文疏,將對皇帝、國家社稷、黎民百姓的美好願景寄托其中。
這份文疏被放入金絲編制的祈福籃中,由住持法師攜帶著繞場一周,象征著將皇后的祈願傳播至天地四方。
隨後,全體僧眾,低誦經文為皇帝、國家社稷、黎民百姓消災解難、增益福壽祈禱。
此時的法會進入了尾聲,皇后挽著周幼薇,從蓮台中款款而下。
“母后,我想去看壁畫。”
眼見法會已結束,對壁畫心心念念的周幼薇適時提出了自己的需求。
皇后秀眉微挑,含笑頜首,溫言道:
“不要太晚了,陛下還在等我們。”
周幼薇點點頭,抬步走向大殿左側。
這壁畫頗為奇特,無論從哪個角度觀賞,壁畫中的人物與百獸似乎都能透過時光帷幕,用它們的眼睛緊緊地注視著每一個靠近的觀者。
周幼薇不由得放緩了腳步,手指輕輕滑過冰冷的牆壁,細致入微地探尋著每一寸筆觸所勾勒出的細膩世界。
那些人物的眼神或莊重或狡黠,或是悲憫或是傲然,如同星辰羅列,流轉間似有無盡的故事想要訴說。
而壁畫上的百獸形態各異,或騰躍或匍匐,不論猛虎、狻猊還是鳳凰,每一只動物的眼瞳中都映射著周幼薇的身影。
周幼薇不覺後退幾步,略顯敬畏地與壁畫保持了適當的距離。
此刻,她恍惚間察覺到壁畫中人物嘴角微妙的弧度變化,壁畫中人物的嘴角微微上揚,仿佛是在嘲弄,又像是在低語。
一旁發現異狀的老僧上前,手捏智慧印,低喝了一聲:
“吽!”
似有什麽東西從壁畫中退去,壁畫中的注視之感頓消。
這是某種“法術”?
周幼薇在驚異之余恢復了清醒, 目光灼灼望向老僧。
“大師傅,請問您如何修行?”
老僧聞言轉身,深深凹陷在眼窩的眼睛深不見底,乾癟的唇瓣緊閉時是一道細長的直線,隨著動作牽扯出似笑非笑的角度,露出若隱若現的一排黃牙。
“殺生~偷盜~邪淫~妄語~飲酒~耽樂~縱欲~乃無上之妙,可得正果。”
聲音低沉悠長,如深谷回響,似梵音傳唱,飽含韻律之美,周幼薇思緒飄渺,一時之間難以思考,仿佛沉浸於某種深遠和無垠的佛理中。
恍惚之中,自身仿佛被莫名的力量牽引,當她再度清醒時,發現已身處道恩寺門前,一行人正準備離去。
“適才見你眼神茫然,是想到了什麽困擾之事?”
身側的皇后關切的聲音傳來。
周幼薇並未立即回答,視線不自主地落入人群,看向站在送行的眾僧侶中的老僧。
他低頭誦讀著某種經文,聲音微不可聞,但逐漸壯大。
周幼薇環顧四周,周遭的其他人面色如常,好似渾然不覺。
巍峨的經文聲一句句清晰回蕩開來,如晨鍾暮鼓,響徹寰宇。
“不殺生!仇恨永無止息~”
“不偷盜!強弱如我何異~”
“不邪淫!一切有情皆孽~”
“不妄語!夢幻泡影空虛~”
“不饞酒!憂怖漲落無常~”
“不耽樂!芳華刹那而已~”
“不貪眠!苦苦不得解脫~”
“不縱欲!諸行了無生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