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廟”的藥櫃巍峨矗立,燭火煌煌,散發出明亮而古樸的黃色光芒,修道的真相遠超出常人想象,李長命一時被震撼地說不出話來。
默然良久,他將目光鎖定在謝雲裳淡然若水的神情上:
“修行之途,實則是踏足於一片血海骨林之中。所謂長生,更需妖邪供養”他語氣深沉,滿含感慨地補充道:
“修道修道,今日方知,原來這才是修道。”
謝雲裳從容起身,嫻熟地從丹台周圍的石案上取出一套茶具,斟滿一杯清茶:
“莫要心急,且先飲一杯茶潤潤喉。”
茶水入口略顯苦澀,回味卻又甘冽清涼,有種類似薄荷的味道,兩人共飲數杯,情緒漸漸趨於平靜。
“祭祀之禮,循日、月、水、火、金、木、土順序施行,統稱七曜,必須嚴格按照順序舉行,若有僭越逾矩之舉,便會墮入妖邪之道,這便是一種所謂的入魔者。”
“一種?”李長命捕捉到了關鍵詞,進一步追問。
謝雲裳點頭應答,進而解說道:
“自仙人垂法以來,祭儀法門代代口耳相承,其間錯漏殘缺,難以盡數,實施祭儀之人,結局通常有三種。”
“其一,神魂異化,亂性為妖,其二,肉身崩壞,化身為魔,其三,身魂俱滅,化為烏有。
怎麽會口耳相傳?當李長命疑惑祭儀為何不能以書面形式記錄時,不由憶及東皇瑾與周幼薇之約,獲得了交易物品後為何要在空間裡完成,而不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難不成祭儀無法載於紙上?
謝雲裳似乎洞察了他的心思,以指沾茶,在丹台邊緣揮毫寫下一行字,詭異的是,那字跡方才顯現便自行蠕動變形,化為一團團紊亂的線條,大小不一,彼此間涇渭分明。
等等,這形狀!和劉逸舟禮劍裡發現的帛書一樣,原來那上面記錄的是祭儀,李長命又解開了一個深藏心底的疑惑。
“如你所見,仙法不可輕授,祭儀無法成書。”
她此時停頓了一下,用不確定的語氣說道:
“人乃萬物之靈長,某些靈覺卓絕者,或許窺得其中一二,只是下場大多不怎麽好。”
講到這裡,她目光轉向丹爐,手指劃過那些神秘的線條,聲音又遲疑起來:
“自上古之後,天神血肉消耗殆盡,滋養長生之力也逐漸枯竭,再無人能聆聽‘仙人’授法,但傳聞中,極少部分人,能從這些不成書的線條中,重新聆聽到‘仙人’授法。”
“這大抵是真的。”
“哦?何以見得?”李長命身體前傾,貪婪地汲取著這些知識,順勢往下接話。
“上古之時許多祭儀在當時並不存在,如‘說書人’、‘更夫’。”
“昔年太一聖皇設立十二生肖,以天乾地支厘清天地四時輪轉,方才有更夫出現,演義評書更是之後才逐漸發展起來,這些祭儀,不可能是上古流傳。”
謝雲裳緩緩說出她的推論,語氣逐漸確定起來。
李長命頷首讚同,這個說法邏輯沒啥問題,難怪那帛書會藏在劍柄裡,這就是仙緣啊,雖然不一定能用,但保不齊什麽時候會有機會。
同時,他也不禁為那位穿越前輩感慨萬分,這位前輩怕不是隨身帶著個圖書館,以正常人的知識體量,別說九藏了,天乾地支都不一定背的全。
“雲策兄曾言,亂性者為妖,入魔者為邪,只要保證祭儀準確,便能安然修道否?”
修道的隱患如此之多,每一次祭儀的晉升都得確保對你口述祭儀的人沒有惡意,還要確認不會記錯,生死操之人手,尤其是高階祭儀,鬥爭與對抗永遠是越往上越殘酷,越不擇手段,這已經讓他很沒有安全感了,迫切地想要知道是否還有其他隱患。
謝雲裳或許是聊得久了,兩人的交談氛圍逐漸變得輕松起來,她慵懶地撥弄著秀發,手中擺弄著精美的耳飾,微微側頭回應道:
“當然不是如此簡單,祭儀自有律令,如‘更夫’,你可見過白天的更夫?”
一夜劃分五更,更夫只在夜裡打更,每當更次交替之際,他們敲擊梆子或銅鑼報時,並穿梭在街頭巷尾巡查火燭安全,預防火災發生。
按照現代時間換算,更夫的工作時段大致相當於晚上的19點至次日清晨5點左右,李長命從原身的記憶裡翻找出了這個世界的“常識”,斟酌著語氣詢問道:
“更夫不能白天打更,因此授此祭儀者需晝伏夜出?”
“然也。”謝雲裳飲盡杯中剩余的茶水,接著闡述:
“夜間打更,也需在人群聚居的村邑市井,城鎮中進行,如此方能采三花之氣,以蘊其身。”
“那要是違反律令會如何?”李長命也跟著捧起茶盞輕抿了一口,類似薄荷的香氣縈繞腦海,更添了一分清明。
“外有魔魘禍身,內有邪詭惑神,靈與肉皆會陷入瘋癲。”
“修行之道,有進無退,不可懈怠。”謝雲裳正色道。
李長命聽罷不禁倒抽一口涼氣,這勞什子的律令,宛如立在人頭上的達摩克裡斯之劍,不做不行,做錯了更是不行,稍有不慎就是萬劫不複,其嚴厲程度比之天條也不為過。
難怪霍雲策對此諱莫如深,難怪會有千載王朝,兵荒馬亂地十室九空,更夫又能去哪裡打更,其他祭儀者又能去哪裡修行。
想到這,他不由得對大乾覆滅背後深層次的原因愈發好奇,單單一個民不聊生的理由遠遠不夠,不知會有多少修行者為維護修行環境挺身而出,這可是把修行者往死裡逼,真無法求活了,摘下朝廷官員的腦袋也不是難事。
這天下大亂的因果中,一定藏著極大的秘密,他不動聲色地藏起心中疑問,現在不是問這個的恰當時機。
謝雲裳眼底藏著戲謔,這些話語娓娓道來便以足夠震撼。
“公子涉足其間,還願修行否?”
李長命食指輕扣丹台,並沒有馬上回答,沉下心來靜心思考,在這龐雜的信息中梳理出屬於自己的頭緒。
修行的機會擺在眼前,他豈能錯過?祭儀的錯漏都是可以最大程度規避的,再不濟還可以找人“試藥”,有空間作為渠道,不僅可以獲取新的修道知識,還能培養班底,可以說安全性有了極大的保障。
已知的信息中,主要隱患在於祭儀的律令,李長命回想修道的初衷,他是為了長生與自保,在危機之時有所倚仗,不至於毫無反抗之力,而非稱霸天下,也無意去改變這詭異至極的世界,那就選一個受影響相對較小的。
思緒翻轉,利弊是這樣的清晰,以至於內心的惶恐念頭都消失了大半。
“采真餌術樂無邊,服氣餐霞日月年。”李長命抬起頭來,目光咄咄注視著謝雲裳,“我意已決,矢志修行,此生不渝。”
“非修不可?”謝雲裳再次確認。
“非修不可!”李長命的回答斬釘截鐵。
聞聽李長命如此堅決的態度,謝雲裳嘴角上揚,生動明媚的笑容如陽光傾瀉,嬌俏可人的小虎牙也露了出來。
“果然未曾看錯你,李懷安。”
“我乃黑差衛千戶謝雲裳,你今後入我麾下,供我差遣。”
原以為是同事,沒想到是領導,李長命的職場之魂瞬間覺醒,立即起身,單膝跪地,莊重之聲回蕩在“城隍廟”內:
“卑職參見千戶大人!”
“不必多禮…”
謝雲裳沒料到李長命如此識趣,動作乾脆利落,絲毫不見猶豫,還想讀書人一身傲氣,這裡面有的是文章可做,廟門前那氣人的樣子她可還沒忘呢。
一時之間她竟不知道如何回應,心情有些亂糟糟:
“你……日後如有事務,我自會派人傳喚於你……”
職場之魂加持下的李長命態度誠懇,說話直截了當,堪稱拿出了軍訓的風采:
“諾!末吏隨時候命。”
謝雲裳感覺像是被噎住一般,雖略有不滿,卻又不知該如何反駁,這回氣都不知道怎麽生:
“你......罷了...”
語氣間悵然若失,一雙眸子注視著李長命恭謙的表情,眼波流轉間幽幽說道:
“你我私下相處時無需這般拘謹,聽聞你乃畫聖之後,作的猛虎圖譽滿京城,又身為宣武侯之子,更是當朝丞相親外孫,這千戶之位對你只是等閑。”
哦,是這樣啊!一席話讓李長命明晰了自己在職場中的生態位,自己在官二代兼畫壇聖手的身份加持之下,完全沒有必要伏低做小,這只會平白讓人看輕了去。
李長命隨即立刻站起身來,猛獸到了一個新地方,確認地位的最好方式就是和滿山的生物都打一架,他上前兩步,靠著謝雲裳坐下,語氣親近地說道:
“那好,雲裳,人前我像之前一樣稱呼你,咱們相處時,稱呼就隨意些。”
一言一語間,稱呼變得異常親密,謝雲裳感到一絲尷尬,站起身來,不明白怎麽氛圍一下子變得這樣奇怪,但她剛才確實這般提議,準備開口卻又語塞:
“你.......”
李長命也跟著站起身,試探性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職場人的動作極其自然。
“今後還要拜托雲裳多多照顧,改日咱們一起飲茶。”
謝雲裳被這一連串職場文化的快速轉換弄得無所適從,弄得哪哪都不自在,又不知該說什麽,眼神都變得有些茫然,喉嚨中擠出聲來,勉強應道:
“好…”
“那就這麽說定了。”
李長命語氣自然,若無其事地給謝雲裳續上一杯茶,示意她坐下:
“雲裳,坐下慢慢聊。”
謝雲裳呆愣愣地坐下,在這突如其來的職場較量中,成功化主動為被動,被他這職場老手巧妙拿捏。
“我們剛才說到哪兒了?”李長命思索片刻,憶起之前的話題:“哦對了,關於修行之路,有進無退,這修行上,是否還有其他禁忌?”
總算有了能接下去的話題,謝雲裳找到了話語的宣泄口, 迫不及待將渾身奇怪的感覺甩出去。
“某些修者,妖邪死後,殘存的身魂有幾率凝聚成某些不可入藥的奇異身骸,它們有的僅能充當引火之物,而有的則極度危險,甚至擁有‘不死不滅’的棘手特性。”
“不死不滅?”李長命面露困惑,詢問詳情。
“是的,非生非死,能力奇異,某種活著又死了的物件。”
這意思有點繞,他點了點頭表示理解。
謝雲裳也意識到自己說的不清不楚,於是做出了詳細的解釋:
“此類身骸形象不定,有可能是活著的某種生物,也可能是某種物品,六扇門依據其特性,分為天地玄黃四個等級,天級無相,地級無形,玄級無名,惟黃級可知。”
“所謂無相者,乃刹那觀之、聞之、觸之,而瞬息間即飄渺難覓,如浮雲過眼,難以鐫刻於心。”
“至於無形者,雖人感知其存在,然究其形貌,則如水中撈月,鏡裡觀花,終不可得其端倪,隻存乎意會之間。”
“至若無名者,雖識其為何,然究其用處,則如夢中所得,醒後旋忘,不能銘記於胸。”
“身骸之物,恍兮惚兮,存而未顯,知而未明。”
這給李長命聽楞了,和收容物不同,這是某種統一的特性,原先想簡單了,他默默在心裡翻譯成人話加深記憶:
無相者,即便你上一刻才看了,聽了,聞了,碰了它,但轉眼間便記不得。
無形者,你能知道有它,但是不知道什麽是它。
無名者,你知道它,但記不住它有什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