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廟?這裡更像一個監獄,乍然聽到熟悉的內容,李長命心頭仍帶著疑慮,但很快轉化為恍然。
是了,不是監獄又怎麽困得住妖邪。
謝雲裳低首垂眸,嘴角牽起一抹陰鷙的冷笑,一種按捺不住笑意的奇異笑聲,仿若夜鴞低鳴。
“李懷安,他們囚於其中,我囚於其外,豈非一樁奇趣之事?”
她言語間,長發驟然散開,火把的光影被一股無形之力拉扯,如離弦之箭般疾射向她腳下那扭曲跳動的黑影。
冷風如鬼魅般從甬道深處席卷而來,裹挾著濃重的寒霧,猶如一隻巨爪,緊緊扼住謝雲裳身影。
李長命不由得摒住了呼吸,在不同方向的光源下,地上數個影子隨著風聲跳動狂舞,猶如天魔降世。
妖邪!?
她怎麽可能是妖邪!?
這還在巡檢的眼皮子底下,她怎麽敢!
望向謝雲裳,只見她於黑色官袍之下,正費力地擺弄著某種神秘手勢。
妖邪也要施法動作嗎?
李長命敏銳地察覺了不對,細心觀察著這雷聲大雨點小的場景。
“我的獵物,逃吧,盡情地逃吧!”
謝雲裳喉底發出低沉的咆哮,凶恨中帶著殘忍的善意。
李長命心驚之余,卻注意到她額角滲出的細密汗珠。
這演技,堪稱一流!
他不由地感歎,逆著風一步一步地靠近謝雲裳。
“不行,我不能背她而逃,你這妖邪,速速將她交還於我!”
扯著嗓子,他練起了久違的低沉氣泡音,偉光正的主角台詞順勢冒了出來,字字擲地有聲,振聾發聵。
“好啊,讓我嘗嘗你這細皮嫩肉的滋味,心尖兒一定特別爽口。”
隨著李長命逼近,謝雲裳見狀,更是誇張地翻起白眼,兩顆小虎牙都露了出來,做出極猙獰的樣子。
李長命已經走到了她跟前,看著那有些痙攣的眼睛,差點忍不住笑出聲來。
“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昆侖,你這妖邪...”
慷慨就義的詩句不斷往外蹦,李長命低頭靠近她,右手成劍指,輕輕點在她雙唇上。
“滋味可真不錯啊...”
謝雲裳視線受阻,顯然是誤會了,氣焰陡然暴烈升騰,上翻的白眼艱難回歸正位,方看清是李長命的手指。
李長命看著她把將要脫口而出的言語生生咽下去,想要發火但發不出來的樣子像極了河豚,嘴翹的老高。
風息影靜,環境隨之變得平和起來,火把無聲地照耀兩人,李長命得寸進尺地調侃著:
“享用我的心尖兒,謝姑娘可需佐以些許醋,以免辣口?”
謝雲裳面頰漲得通紅,被識破的她無地自容,羞憤交加,瞪視李長命的眼神如刀似劍,狠狠在他臉上剜了一記。
“我可從妖邪口中救了你一命,謝姑娘不知感恩也就罷了,這是想要把我瞪死嗎?”
李長命並不慣著她,當著面嫌棄地抹了抹手,假裝擦去那不存在的口水。
謝雲裳聞言深吸一口,硬生生壓下怒火,轉瞬之間,居然收斂了脾氣,巧笑嫣然,連聲音也甜膩了起來:
“哪裡,懷安公子人中龍鳳,雲裳只是過於傾慕...公子...”
越說到後面聲音越低,濃濃的茶味刺的李長命鼻頭髮酸,但他並沒有被迷惑,作為曾經高貴的職場人,職場無性別,不管長的多漂亮,一律視為路人,女秘書除外。
這明顯是不服氣,他也不戳破,反而順著她的語氣,半開玩笑地回應:
“妖邪都要等急了,我們走吧。”
黑鐵大門上鑲嵌著一道精巧的小門,謝雲裳翩然上前,伸手輕撫其上,大門瞬時綻放出墨色的輝光,猶如水面泛起漣漪般的紋路徐徐流轉。
“請吧。”她語氣溫婉,示意李長命前行。
這一幕頗似仙家秘境,他應聲邁步向前,即將踏入門的刹那,果斷牽住謝雲裳的手腕,力貫全身,二人攜手跌跌撞撞步入其中。
要出醜就一起出,李長命心中發狠,左右不過是丟個臉,不可能要他的命,既然這樣,何懼之有。
穿透門扉光暈,出乎意料,大門內並不是他想象類似監牢的陰森之地,而是一個布局奇特的環形空間,四壁環繞著無數高聳入雲的櫃架與燭台,架上密密麻麻布滿小巧抽屜,每個抽屜之上均鐫刻著奇異符篆,整體觀之,仿佛一座規模宏大的藥房。
二人緩步穿梭於櫃架之間,細察那些字符,皆非隨意塗鴉,秩序井然,皆遵循某種嚴謹的規律整齊排列。
視線移至房間中央,一座巨大的圓形煉丹台赫然矗立,台上陳列著各式各樣的煉製藥具——銅鼎、藥碾、研磨器等,更有幾件李長命無法辨識的奇特工具。丹台周圍,數個石質圓凳圍成一圈,顯然是供煉藥師在此勞作時歇息之用。
“此處便是關押妖邪之所?”李長命心生困惑,不禁向謝雲裳求證。。
謝雲裳頷首,目光悠然掃視周遭,從藥碾中取出一點殘留的金色物質,手指輕撚,然後輕輕對著吹了口氣,金燦燦的粉末飛揚在空氣中,她嗓音略帶飄渺地感慨道:
“妖邪是人,是物,也是藥,更是天才地寶,長生資糧......李懷安,你可知這世間生靈從何而來?”
“蒙學之時,先生便已教過,先天眾神,居於邃古之元始,經緯天地,創生萬物。”李長命回想著原身記憶邊放緩了語速:
“太初之時,陰陽未分,元氣未動,無名無象,燧人氏破開混沌,分化天地;有巢氏孕化陰陽,使之交融衍化,於是乎大地鋪展,蒼穹高懸,太陽熾烈普照,海洋深邃浩渺,月亮皎潔掛空;天工氏化身輪回,以無上匠心雕琢萬物,自此,生靈繁衍不息,充盈於天地之間。”
說到這裡,李長命不自覺有些困惑,這些先天眾神的名字,多少有些熟悉,升格為神名後,頗有些古怪,他不由地想到地球神話中的盤古,也稱為盤古氏,那這樣一想又有些合理。
也許神就得有個樸實無華的名字,這點上世界神話都差不多。
謝雲裳眼波流轉,金粉灑落其身,如神女天降,平添幾分神聖之感:
“天工氏以自身的形象在大地上雕琢出人類的模樣,並對其寵愛至極,祂們為人類創造出山川、湖泊和草原,以及各類動植物,彼時人類坐擁世間萬物,恣意享受神靈之眷顧。”
“你所知曉的神話故事,大概就到此為止吧?”
謝雲裳補充完神話故事,話鋒隨即一轉。
“的確,僅止於此。”
李長命心中好奇被勾了起來,莫說是上古,就是近古之時的記載,也是少得可憐,從頭到尾沒幾句話,寥寥數言便概括了千秋歲月,是以他對後面的內容也極其好奇。
“時光荏苒,人類逐漸發現,諸神永恆不朽,而人類的壽命卻有盡頭。”謝雲裳繼續講述,“貪婪與對永生的癡念,蒙蔽了人心,他們竟借神靈之眷顧,悖逆天道,悍然挑戰神祇,最終殺害了天工氏,妄圖以神祇為藥,吞噬神明血肉以求長生。”
“他們……成功了?”
李長命壓低嗓音,語氣中帶著震驚。
“是的,他們以神體為丹,吞食神靈精魄得證長生,燧人氏、有巢氏一一倒在人類的腳下。”謝雲裳語調低沉,“天穹崩裂,星辰隕落如雨,余下的神祇驚懼萬分,紛紛遁回元始,自此銷聲匿跡。”
“由此,獲得永生的人類成為新的神明,創立了史冊上首個王朝——夏。”她的話語愈發沉重,“然而,這種強奪而來的力量,如同無根之木、無源之水,不僅會逐漸消逝,更易遭他人篡奪。”
“短暫的輝煌過後,王朝迅速陷入分崩離析,戰國時代隨之降臨,各國爭霸,烽煙四起,戰亂頻繁,生靈塗炭。”
謝雲裳描繪出一幅亂世畫卷,“那些力量衰竭之人並未徹底消亡,在枯槁的軀殼中,他們聆聽到了仙人傳法,覓得了全新的力量源泉,那便是——‘祭儀’。”
“祭儀之力磅礴且詭譎,它召引妖邪,亦攜來無盡的修行資源。”謝雲裳的敘述令人心驚。
然而,李長命心中警鈴大作。身為一位自初中便廣泛涉獵各類小說的讀者,他敏銳察覺到其中的問題。
弱小的神明輕易被造物擊敗,通過殺戮與吞食便可竊取神力,這情節過於兒戲,從小學生修行到初中生都得六年。
還有,瀕死之人竟能聆聽到‘仙人’教誨,這聽起來極為詭異,那是天神亡靈的概率都大過“仙人”,到底是什麽東西還說不定。
至於這所謂的‘祭儀’,更像是一種詛咒,讓人類代代相食。
想到這裡,李長命眉峰緊鎖,猛地抓住了其中關鍵,直截了當地詢問道:
“修行著以妖邪為資糧,那麽是否也能以其他修行者為資糧?”
人類為了永生不死,人性之惡無所不用其極,狗腦子都能打出來,一旦以人相食能帶來永生,哪怕在地球,李長命都不敢想象會變成什麽鬼樣子。
謝雲裳悠然落座石凳,一手托腮,不答反問:
“人若能直接以妖邪為資糧, 那何必要使用祭儀呢?”
是了,如果能直接吃,那妖邪和神明又有什麽區別,面對這揭示的殘酷世界一角,他心中升起深深的敬畏。原本以為對這個世界已有一定認知,殊不知真相竟如此赤祼,封建社會也隻敢在書縫裡密密麻麻寫上吃人,這裡幾乎白字黑字直接寫封面上了,四周這密密麻麻的藥櫃,和餐桌上擺放的碗筷有什麽區別。
思緒如狂瀾般席卷腦海,他試圖理清脈絡:神明造人,人食神,人以祭儀吞噬妖邪,那麽,妖邪呢?
他聲音微顫,將內心的恐懼化作疑問:
“妖邪在禍亂之後,是否會變得更強?”
謝雲裳先是示意李長命落座,繼而點頭確認:
“另有古籍記載,至人無我,神人無為,聖人無名,而妖邪則全性全意,更接近原始的天神。一些邪修甘願墮入妖邪之列,只求與道合一,順應自然。”
“此輩邪修放縱私欲,行為乖張,手段毒辣,遇之定斬不饒!”
她的話語中流露出對邪道的痛斥。
人食神而欲成神,而成神者又如何逃脫輪回宿命?何其諷刺。
再看那些妖邪,一旦變得更強大,無疑將成為更優質的“藥材”,以這個世界的道德底線,李長命毫不懷疑此事的發生。
這真是一個令人絕望的環,難怪前輩留的九藏只剩下詩詞歌賦四藏,這個世界並非缺乏智者,他們只是在維系一種“穩定”——一種適於“進食”的穩定。
李長命心中充滿了無盡的哀歎與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