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回畫桌前,房間內的香篆已換成柏木香,淡淡樹脂與木質的芬芳縈繞,如同林間清晨。
原先的衣物布滿塵土,李長命吩咐丫鬟取了一身青灰長袍更換。
袍身以暗紋織錦裝飾,若隱若現的雲龍圖案交織其中,袖口寬大舒展,邊緣處以細致的手工刺繡裝點,一叢叢翠竹栩栩如生。
李長命看著鏡中的自己,精致的長袍穿在他修長挺拔的身體上,宛如一幅流動的古畫,與他渾然一體,既顯現出莊重之氣,又不失飄逸之韻。
“翩翩少年遊,濁世佳公子”這賣相可真俊,他忍不住感歎。
左右搖擺,寬大舒展的袖口如何隨著他的動作起伏流淌,猶如雲卷雲舒,透露出一股從容而灑脫的氣息,姿態如那刺繡上的翠竹一般,雖靜猶動,剛柔並濟。
欣賞了好一會兒,沒有繼續賣弄,取了掛在床邊的錢袋,打開一看,大小碎銀,銅錢,交鈔,金葉子,幾塊寶石,堆成一團,量隨不多,種類卻很複雜。
錢袋看著小,但光交鈔就有上千兩,原身也不在意這些,在外花銷、找零都往裡塞,拿著沉了就找帳房兌換。
交鈔由大正朝發行,製承前朝,信用由朝廷背書,有五兩、十兩、五十兩,一百兩,五百兩,一千兩一共六種面值。
這是銀交鈔,還有一種金交鈔,金交鈔沒有小額面值,起步就是一百兩,還有五百兩,一千兩,一共三種面值。
李長命展開一百兩的交鈔,聞到一種淺淡但略帶腥氣的油墨香。
據說油墨配方裡有鮫人血,這獨特的味道也是防偽標記之一。
無論哪個世界,金錢的味道都令人著迷,這是大多數現代人的執念,極其討厭腥味的李長命甚至開始享受這獨特的味道。
他手指摩梭著,交鈔的質地並不柔軟,甚至有種奇特的塑料感,上有朝廷大印,四象神獸盤繞其上,居中是一百兩的紅色大字,下有精美的花紋,特定的編號及記錄。
舉起對著光,還有若隱若現的山河圖,難以想象,這封建社會居然有如此精美的產物。
欣賞了許久,李長命取出一個空的天藍色備用錢袋,將百兩以上的紙幣和其余錢幣分開存放,紙幣內搭,置於左腰,零碎外搭置於右腰。
不怕一萬只怕萬一,這是他特有的謹慎。
弄好了這些,取了把附庸風雅的折扇,帶著護衛,準備出門。
剛準備出門,覺得缺了些什麽,看向護衛,不自覺眉頭皺了起來。
萬一有什麽“聲東擊西”,“調虎離山”,“圍魏救趙”,“暗度陳倉”,“瞞天過海”......
不行,這樣出去和白給有什麽區別,幕後黑手還未出現,不能掉以輕心。
沉思片刻,李長命返回畫桌,讓護衛取來了袖箭、匕首,腰配禮劍,再通知阿姐,說不定能來一出“引蛇出洞”。
裝備好了所有防身武器,阿姐遣人來告知,讓他盡管去,不用操心這些。
這下安心了,納學書會不遠,這事即使解決不了,也不能被嚇得躲在家裡,哪有千日防賊的,這樣說不定還遂了人家的願。
化被動為主動,才是上策,伸手摸了摸綁在左手的袖劍,安全感油然而生,冷兵器中,弩箭永遠值得信賴。
只是從未使用袖箭的李長命有點擔憂,這東西不會和槍一樣走火吧。
吩咐護衛取來木靶,在指導下,李長命試射幾輪,總算弄清楚了使用原理。
袖箭只需手掌上抬,與手腕呈垂直,也就是90度,就可以自動觸動其中的機括,射出一寸來長的袖珍飛箭,使用的這款稱“蜀中密箭”還可以調單發或三發,一共裝載九枚飛箭。
飛箭中裝有足以麻痹大象的毒素,不致死,中招者兩三息內就會昏昏倒地,毒素保質期一月以上。
好東西!
這種就是滿滿的安全感啊,左右手都得裝上,左手連發,右手單發,再取兩小盒18發的飛箭置於錢袋中,內外錢袋都來一盒。
書生扇一展一合,“啪!”,底氣十足,大步踏出門去。
時至小暑,天氣轉熱,但江南道歷來四季如春,氣候溫和,又是臨海三道之一,一年到頭也沒有什麽極端天氣,連台風都少見。
侯府門口是一道青石板路,道路寬闊,足夠三輛駟馬高車並行,兩邊道路陳列各類小攤販,桌椅板凳亂糟糟的,硬生生把寬闊道路擠成了幾丈寬的小道。
“桂花糖粥哎,熱乎乎,甜絲絲,潤心肺啊!”
“柴火煮餛飩,皮薄如紙,湯鮮肉美,客官來用一碗啊!”
“梅花糕!海棠糕!剛出爐的糕餅哎~熱氣騰騰,甜而不膩!”
“新炸出鍋的茶饊子,金黃松脆,買一把回家嘗嘗!”
“一口咬開滿嘴湯,湯包王家,獨家秘製,皮薄餡大湯汁鮮,快來趁熱吃哦!”
“窨得茉莉無上味,列作人間第一香,過客聞香莫錯過啦,新鮮茉莉,價廉物美。”
......
紛紛擾擾,人氣滿滿,蘭陵城是江南道海運兼河運大城,歷來商客雲集,這條長安街更是城中心的主街,向來熙熙攘攘。
形形色色的路人們有的帶著行李,拖著貨物,行色匆匆,有的正是出來覓食,一步三看,琢磨著靠什麽來填飽肚子。
護衛左右開道,護著李長命向前走去,一路上紛紛鬧鬧,各色鄉音此起彼伏。
記憶中的東西總是比眼前看到的差兩分,李長命頗為享受這環境,經歷了奇詭的夜晚,刺殺的壓力,這喧喧鬧鬧的街道,熱氣騰騰的各色吃食,和綁在手腕的袖箭,讓心情逐漸開朗起來。
一路前行,行至開闊地帶,這裡是幾街交匯之處,賣藝的把式圍著不少人。
頭頂水缸來去如風的漢子,和頭頂壇子的婦人擠眉弄眼,邊走邊作弄對方,各種推搡,讓頭頂重物搖搖欲墜,引來驚呼不斷。
“彩!”
抖空竹的老漢,手持兩根細杆,通過杆上的細線操控中間的空竹,手腕一甩,猛地一抖,空竹瞬間騰空而起,當空竹在最高點停滯片刻,仿佛懸在空中,老漢在電光火石之間將其穩穩接住,空竹再次在雙線間歡快起舞。。
“妙哉!”
“神乎其技!”
李長命站著看了一會兒,確實有趣,大方地扔了塊碎銀,砸中上來討賞的漂亮孫女盤子裡。
明晃晃的碎銀在一盤銅錢裡格外顯眼,還在表演的老頭聞聲張望過來,皺吧的老臉都張開了,愈加賣力地牽引著空竹在空中躍動翻飛。
李長命沒有再看,轉身拐向另一條街道,停在“翰林繪事館”前。
翰林繪事館的館主是位致仕的老大人,官至翰林學士,周義,字修遠,請辭後回歸鄉裡安度晚年,開了間書畫坊。
也多虧了這位老大人,李長命的猛虎圖才賣的如此之好,畫技得到了曾經清流之首的肯定,稱有“先祖之風”,名動江南,哪怕在盛京中亦有美譽。
“懷安拜見修遠公”
只見一矍鑠非凡的老者,端坐在案前,手握狼毫,其上沾染的墨汁似乎還帶著松煙的香氣,正專注地品鑒一幅尚未完成的山水畫卷。
他聽到聲音抬起頭來,面龐上浮現出溫和而慈祥的笑容。
“懷安賢侄不必多禮。”
周修遠放下手中毛筆,示意李長命上前。
“來看看這副晴雨圖,筆意遊之於上,氣韻卻不貫通,我琢磨許久,不知從何下筆。”
李長命細細端詳起畫卷,畫中的峰巒層疊,江河潺湲,雲遮霧繞之處,可見陽光穿破烏雲的刹那,以及雨絲如線的細膩刻畫。
顯然,這幅“晴雨圖”是周修遠近期苦心孤詣之作,但未能完全捕捉到自然界陰陽交替、晴雨轉換的微妙韻律。
李長命已捕捉到了關鍵點,他斟酌語句,娓娓道來。
“修遠公,此畫構圖景色開闊,已然得自然之妙,尤其在晴雨交融之處,瞬息萬變的天地氣象被濃縮於一方宣紙之上,只是......”
李長命欲言又止。
“只是什麽?懷安快快道來!”
李長命的話已瘙到周修遠癢處,氣定神閑的胡子都急得翹起。
這不是李長命要賣弄,太輕易得到的東西不會被珍惜,更何況等等還有事情需要詢問,賣個關子,等等讓人不好拒絕。
“只是在體現晴雨交加的刹那變幻之際,稍顯平淡,譬如以濃墨飛白狀寫雨滴擊打湖面的生動,而在晴朗之處,則借留白與淡墨勾勒陽光穿雲射地的明亮景象,如此或能使整幅畫作的氣韻流轉自如。”
“哎呀呀!妙啊!懷安此論不愧為新銳之見,如此方可透過筆墨傳達天地之間生生不息的變化之美。”
說罷便筆走龍蛇,作起畫來,李長命拱了拱手,立在一旁。
筆尖在宣紙上躍動,宛如舞者翩翩。周修遠每添一筆,那幅“晴雨圖”的意境便愈發生動起來,逐漸呈現出一幅更為鮮活的畫面。
待到畫作完成後,李長命趁老人家心情舒暢,順勢詢問道:
“修遠公,近日坊間傳聞朝廷頒行新稅典,我外公是否涉獵其中?”
周修遠聞言一怔,下意識看向李長命:
“懷安何出此言呢?莫非聞得何流言蜚語乎?”
“朝堂風波懷安怎敢牽涉其中,只是擔憂外公。”
周修遠捋須沉吟,略顯遲疑之色:
“此乃尚書左仆射司馬大人主持,他與你外公素來不睦,這新稅法能安然面試,殊為不易。”
言罷,周修遠遣人取來交鈔,轉移了話題,顯然是不想談及此事:
“懷安的猛虎圖,當真了得,左賢王得畫後開懷大悅,言此畫不獨狀其形,而能攝其魂。虎踞龍盤之間,威儀赫然,觀其眼神,犀利若電,氣勢吞吐,雄風萬裡。”
李長命也知趣,知道言盡於此,接過畫的報酬,謙讓幾句,便向周修遠告辭離去。
回到街道交匯處的廣場,正準備再看會兒街頭表演,一個遊方道士突兀地攔在身前。
“這位貴人,起一卦否?”
道士身型精瘦,身著破舊卻潔淨的道袍,手持拂塵,倒也有些仙風道骨樣。
“不了,謝謝。”
李長命擺擺手,他向來是反感推銷的,在地球上,每天電話裡起碼一半以上的辦貸款,還有一個電話詐騙,一旦好聲好氣地聊兩句,每天都會被這些人打個不停。
道士沒有糾纏,笑了笑,打了個道揖,念著歌訣離去。
“遂古之初,誰傳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
李長命愣住,這是屈原的《天問》!
身處封建社會,列朝歷代與地球上完全不同,但李長命一直以為是地球古代的某個平行宇宙,許多東西似是而非也能理解。
這時的他察覺了不對,回想起小販的叫賣聲:“窨得茉莉無上味,列作人間第一香,過客聞香莫錯過啦,新鮮茉莉,價廉物美。”
這是清代的詩!
腦海中的記憶受到刺激,開始翻騰起來,前朝國姓東皇,開國帝王名諱“東皇太一”。
據傳出身流民,一生南征北戰,身先士卒,歷時十載,大小滅國二十余,文武卓絕,是第一位真正完成了“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的大一統偉業的帝皇。
一統後,車同軌,書同文,統一文字、度量衡、貨幣,功績還遠不止這些:
創立三省六部製,強化中央集權,提高行政效率;
開創科舉,打破世家貴族壟斷,廣納人才;
設立交鈔司行,推行紙幣;
推行“王田製”使土地歸於國有;
嚴禁私人買賣奴婢;
這是秦始皇+楊堅+李世民+開局一個碗的pro+plus+utrl?
李長命頭疼,好牛的前輩,歷史爽文主角嗎?
“東皇太一”著有《九藏》,據傳天文地理,詩詞歌賦無一不包,目前還留存於世的,只有詩詞歌賦四藏。
剩下的五藏,李長命強烈懷疑,起碼生物、化學、數學、物理這四科肯定在。
估計是人為的被失傳了,要不怎麽的,現在也該喝上可樂了。
他突然來了興趣,轉身追上道士。
“道長,不如起一卦。”
歌訣停止,道士回身,笑道:
“貴人相邀,不甚榮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