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李長命悠悠醒轉,昨夜隨睡眠模糊的一切逐漸清晰起來。
他站起身,一陣清脆如糖殼、糯米紙的碎裂聲響起,身上的碎屑飄散。
接著活動活動手腳,身體重回掌控的感覺不亞於重新做人,在痛苦的洗煉後有一種輕飄飄感。
照過鏡子,發現身上密密麻麻的鐵釘扎痕已經愈合,只剩不起眼的細小紅點,左胸的貫穿傷也覆上了一層紅色皮膜,膜下爬滿了一條條的血肉。
這是昨天身體失控帶來的福利?
經歷這一切後,李長命原先的惶恐不安、驚懼、絕望全都藏匿不見。
此刻的他甚至饒有興趣地戳了戳皮膜,輕輕用勁一點。
嗯,手戳香腸的觸感,裡頭的血肉還反饋了一絲溫潤。
隨意走動兩步,皮膚上掛著許多鱗片型的碎屑,跟著步伐,揚揚灑灑而落。
府裡沒安排值夜的下人,院牆高高,大門一關,破落戶也沒必要去折騰這些。
澡是洗不成了,找了件乾淨的睡袍披上,開始仔細整理原身的記憶。
記憶斷斷續續的,並不連貫,與李長命的記憶相交之下,好像忘了很多東西,這也正常,普通人的記憶不比電腦,顯性記憶連貫性本身就不強。
幸好近期的記憶很清晰:
“國子納學...江南道今屆貢生,三天后有納學書會”
“老師出身社稷學宮,師娘叔父是白馬書院山長,給了兩份薦牘......”
......
國子納學是大正朝秀才級學子的升學考試,類似高考,薦讀是免試入學申請書。
貢生則類似應屆生,但值得一提的是,應屆生這個身份也得考,每年的貢生人數是固定的,還有蔭生,捐納生員兩種政策人員也算在其內。
蔭生:朝廷官員的子孫免試為貢生,稱為“蔭貢”或“蔭生”。
捐納生員:允許富紳通過捐贈財物換取貢生資格,這種方式被稱為“捐貢”或“捐生”。
如果不是名流世家,高門大戶,極難拿到名額,肉全爛在了鍋裡。
......
雞鳴三唱,旭日初生,陽光如金沙碎地。
門外人聲響動,由遠及近,應該是阿姐李婉晴來了。
自母親改嫁之後,這府中大大小小一應事宜都由阿姐打理。
和大多數待字閨中的女孩不同,李婉晴從小舞刀弄槍,不愛紅裝愛戎裝,承襲了父親的大半武藝,有霸王舉鼎之能。
這樣一個女中豪傑,偏偏長了副江南女子的溫婉樣,說起話來也知書達理的很,極具欺騙性。
若不是因為母親改嫁,兩個幼弟拖累,這般模樣也不至於雙十桃李年華還未出嫁。
每天早上的勸學,早羹,新年的納新衣從織布到裁衣,許許多多母親該做的事,李婉晴照著《為母書》,一一親手做來。
回憶到此,李長命已是滿心傾佩,都說為母則剛,這長姐如母,不外如是。
兩個丫鬟推門而入,熟練地撿起地上散亂的畫軸,開始整理房間起來。
珠釵,玉飾,金步搖,李婉晴走進門來,好聽的聲音響起:
“懷安,快些洗漱用早羹,晨讀不可荒廢。”
《為母書》要求母親儀容尊正,服飾得體,對孩子也多是些勸學之言。
李婉晴的這句話除了名字,就是書上的原句。
原身對此也不反感,只是回回聽到一樣的話,忍不住都得強兩句。
“阿姐晨安。”李長命應了一聲,對阿姐的行為頗為理解,當兩個弟弟的母親,她也是第一次。
她也不知道什麽是儀容尊正,服飾得體,每天早早起來梳妝打扮,能用上的首飾全用上了,衣服也由曾經的款式多樣,變為了一身身可以去參加宴席的繁複禮服。
丫鬟拿著今天要換的衣服進了後堂,李長命跟著往後走,同時吩咐先準備浴桶。
在丫鬟的服侍下,頗為快速地洗完了澡,換好了衣服。
這世家階級拿下人都是當工具用,李長命代入的也快,在公司當管理,這一套可謂信手拈來。
坐在飯桌前,今天的早羹是“八寶蓮子羹”,配上糯米團子,炒豆芽,清燉雞絲,熏豬肉,醬醃小菜,時令水果,蓮蓉酥、芝麻糖餅等等。
雖然多,但也不會浪費,吃不完的都會賞給下人。
谷類和蓮子的香氣,隨著溫熱的食物一路順暢滑過舌尖,沿著潤澤的食道緩緩下行到胃裡,仿佛一股暖流在體內綻放,給予人新生和活力。
食不言寢不語,兩人都沒有說話,粥就著菜,一口一口地用完了早羹。
“懷安,三更燈火五更雞,正是男兒讀書時。須知白日莫閑過,青春不再來。”
李婉晴看他放下碗,馬上端著臉,拿捏著腔調,開始“訓兒”。
李長命有些頭疼:“阿姐,《為母書》我也看過,如今我已及冠,無須如此了。”
李婉晴眨眨眼,這段怎麽接《為母書》上沒教過,她思索了會,盯著李長命,開始挽袖子。
眼瞅著要進入子不教,母之過的棍棒環節,李長命趕忙接過丫鬟遞過來的書,開始誦讀起來。
“文澤蒼寰,政出太平,夫聖人之言兮......”
打又打不過,還不好意思動手,畢竟人家也是為你好,這有啥辦法,李長命多少體會到了原身的無奈。
讀著書,李長命的思維開始發散,那一劍的時間節點,應當就是在昨夜。
凶手大概率還在府內,甚至已經知道了他未死的消息。
說不定就藏在這丫鬟裡,殺身之仇,來龍去脈,怎能放過!
他看向李婉晴,她在踐行《為母書》時,從不會說以外的內容,先雙目對視,引起其注意。
“觀澄宇呼太平兮,將者孤恩,知天命全社稷兮,乾亦負德。”
將者孤恩,乾亦負德,是父親叛乾時說的話,表示自己雖未能盡忠,但乾朝也有對不住他的地方。
這內容很突兀,李婉晴一怔,明顯注意到了不對。
李長命左手撩發,緊盯著阿姐,隱秘地用手輕扣了三下耳朵。
這是“三通連鼓”以示緊急召集或撤退。
“懷安,男兒不可過於文弱,你已及冠,每日需演練武藝,隨阿姐來”
“諾,阿姐”
李婉晴果然看懂了,李長安亦步亦趨,目不斜視,以輕微的聲音自言自語:
“昨夜有賊人在房內按劍而行,被我驚退。”
李婉晴不動聲色,喊來丫鬟吩咐幾句後,直到校練場都沒有再說話。
這是找福伯去了,李長命心裡有數,福伯是父親親兵都尉,按律主將戰死,親兵不問緣由,全員斬首,但親兵都是自家家生子出身,百不存一,父親遺命免罪責,全員貶為奴籍,護衛家裡。
在校練場操練良久,李婉晴重新換上戎裝,手持方天畫戟,對著假人一陣揮舞,巨大的力道震地使砂石跳躍,這是動了真怒。
這強有力的身姿給了李長命極大的安全感。
“阿姐勿怒,懷安無事,不過是虛驚一場……”
李長命試圖安撫她, 心中明白李婉晴在自責。
“懷安......”
李婉晴驟然止住凌厲的攻勢,轉過身來,方天畫戟穩穩插在地上,映著朝陽,鋒芒畢露。她目光炯炯地轉向李長命,眼神中既有剛毅決斷,又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情與歉意。
“你無需安慰我,身為家中長姐,護衛幼弟乃是我之責!”
她走近李長命,輕輕拍拍他的肩頭,語氣溫和。
“昨夜之事雖是一場虛驚,但現在敵暗我明,任何時候都不可掉以輕心。”
話音剛落,遠處一名老者疾步而來,正是福伯。他面色沉穩,一身舊時親兵裝束,雖已年邁,卻依舊精神矍鑠。
福伯微一躬身開始稟報:
“今晨外出采買的仆役至今未歸,而府中的護衛卻發現,這名仆役與府內守衛的蜥犬一同溺亡在了水池之中。”
她眉頭緊鎖,銳利的目光仿佛能洞察秋毫。
“福伯,立刻徹查此事,嚴防任何可疑之人接近府邸,尤其是懷安的住處。”
福伯受命,深鞠一禮,飽經滄桑的面容下透出忠誠與堅韌:“小姐及小少爺請安心,老朽必傾全力查明真相,固守府邸,護佑闔家安寧。”
說罷,福伯便轉身離去,召集府中護衛開始緊急布防和調查。
這事暫時告一段落,兩個持甲帶刀的護衛跟著李長命回到院落,守衛站在門口。
李長命歎了口氣,阿姐真的很好,但這是別人的阿姐,他有自己的親人。
他走進房間,心思開始琢磨起召喚儀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