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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放者》第1章 序曲
  “繼續向前?”薩爾瓦難以置信的睜大自己僅有的一隻眼。“穿過冰脈峽谷?”

  薩爾瓦從軍三十年,從列兵到斥候,再到如今的阿瓦羅薩皇冠飛翼,同期的戰士已經所剩無幾。弗雷爾卓德的冬天總是漫長,而戰爭又如此殘酷。

  薩爾瓦能活到今天要歸功於他異常敏銳的感知力,以及離奇的好運:穿刺而至的長矛會卡在胸甲縫隙,而漫天的箭雨也總是失之毫厘――隻有一次例外。

  那次霜爪的標槍無比精準的命中了他,差點削掉他半個腦袋,雖然最後奇跡般生還,但左眼卻也永遠的離他而去了。薩爾瓦用力抽了下凍得通紅的鼻子。“阿克薩爾,你知道峽谷那邊除了老松樹什麽都沒有。”

  “有雪怪,熊人和冰霜巨魔,天知道還會有什麽更糟糕的東西。”阿克薩爾聳了聳肩,他是這支小隊的隊長,披著一件帶著亮晶晶藍色鷹眼掛墜的雪狼皮鬥篷。“要是阿魯沒有看錯,還會有一整支該死的霜爪先遣隊。我們得弄清楚他們南進的原因。”

  “雪怪可以把小孩一口吞掉,他們經常這麽乾。勞倫斯姨媽說過。”阿魯興奮的搓著手,他一直在等待加入這場談話的時機“冰脈峽谷那邊的嚎哭深淵住著成千上萬的幽靈,還有會把人變成青蛙的藍眼睛女巫……”

  “勞倫斯姨媽還說過那邊有沒有腿的車輪蜘蛛和三十尺高十二隻眼睛的大蠕蟲。”阿克薩爾不耐煩的打斷阿魯。“拜托了阿魯,麻煩事已經夠多了。你真的看到了霜爪?”

  阿魯驚訝的看著阿克薩爾,好像他是一個長鼻子冰霜巨魔,阿克薩爾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鼻梁。

  “以阿瓦羅薩的名義,就和看見你一樣真。我當時就躲在樹上,看著他們的車隊從下邊過去,男人,女人,還有野豬和破冰斧,除了霜爪部族誰會帶那麽多的破冰斧?熊人可能會,勞倫斯姨媽說過他們會使用粗糙的武器,但對他們來說最好的武器還是牙齒和爪子……”

  “阿魯,我們都知道熊人是怎麽回事。”阿克薩爾若有所思的望著遠處霧蒙蒙的山谷。

  弗雷爾卓德環境惡劣,到了萬物蟄伏的嚴冬,隨著獵物的驟減,居住在北方的霜爪部族會周期性的向南推進,侵入阿瓦羅薩的領土。對於阿克薩爾來說這種事並不陌生,尤其是當瑟莊妮成了新的酋長以後,霜爪的入侵更是家常便飯

  可是有什麽地方不對。阿克薩爾敏銳的察覺到,他脫去手套,用手指在腕甲上輕輕一拭,冰冷的觸感順著指尖流過讓他不由的皺起眉頭,但並沒有隆冬時節常見的白霜。

  “太早了。”阿克薩爾意識到問題所在。以弗雷爾卓德的標準現在隻是夏末,苔原尚未冰封而獵物依舊充足,以狩獵為主的霜爪部族不會在這個季節冒險推進到阿瓦羅薩――至少過去的兩百年他們從未這麽做。

  “如果山谷裡真的有一支霜爪,那我們就應該回去把這事報告女王。”怎麽樣都好,薩爾瓦心想,我可不願意進那該死的山谷。“阿魯目擊了他們,這就夠了不是嗎?”

  沒錯,這就夠了,阿克薩爾心裡的某處也在附和著,已經夠了,我們不需要繼續向前。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寒冷的空氣如刀鋒般切入他的肺葉,阿克薩爾疼痛的閉上眼。但思維總算逐漸清楚了,他睜開眼,遠方依舊是霧蒙蒙的。

  “上馬,我們得搞清楚他們的人數和目的。”他用余光看到薩爾瓦的獨眼瞪得前所未有的大,這真是太滑稽了,阿克薩爾心想,一隻眼睛的山妖?也許勞倫斯姨媽並非所有的故事都是聳人聽聞……

  “阿克薩爾,我們隻有三個人,三個人能幹什麽?我們是斥候,不是他娘的白樺射手。”

  “我們是皇冠飛翼。”阿克薩爾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雪狼皮鬥篷,他一直很珍視這件價值不菲的鬥篷,尤其是夏天,整個弗雷爾卓德的雪狼都因為換毛而變得和破拖把一樣。“去確認這件事,有可能的話抓一個俘虜。”他饒有興致的盯著薩爾瓦。“這對你來說應該沒有那麽難吧,薩爾瓦。或者我應該像他們一樣叫你‘幸運的’薩爾瓦?”

  縱使薩爾瓦有一萬句牢騷,也被阿克薩爾的這句話堵在了喉嚨裡,三十年戰爭幸存下來的確幸運,但遠沒有人們想象的那麽光彩,“幸運的薩爾瓦”在皇冠飛翼中是個諧謔而且惡劣的玩笑――更加過分的人會直接叫他“飛毛腿”薩爾瓦,不過膽敢那麽乾的家夥大多會在某天夜裡莫名其妙的昏過去,醒來時他們會發現自己分文不剩的躺在雞窩裡,作為其對於“飛毛腿”熱情的回報。

  薩爾瓦有些陰鬱的盯著阿克薩爾,阿魯似乎已經看到了隊長躺在雞窩裡的情景――雖然薩爾瓦年紀一把,眼睛一隻,爛命一條,但若是兩人真的動起手來,阿魯還是很樂意拿勞倫斯姨媽送的護身符來買薩爾瓦贏的。有那麽一會薩爾瓦把手伸向腰間,阿魯真的以為兩人要刀兵相見,但薩爾瓦卻隻是垂下眼,從口袋裡掏出一枚銀幣。

  “好吧,阿克薩爾。”他嘟噥著“去看看吧,但你知道我是對的。”薩爾瓦把硬幣拋棄。“女王。”他低頭窺去,和他想的一樣,沒有艾希俊俏冷冽的臉,硬幣的正面是一顆大柏樹。壞運氣,他記得自己丟掉左眼的那天早上也是如此。“我討厭霜爪,再丟一隻眼睛的話,他們一定會叫我‘好視力’薩爾瓦的。這可真是太棒了。”

  三匹馬穿過寂靜的山谷,大約半個小時後,他們來到了谷中的一片空地。

  黑炎低鳴了一聲,劇烈的搖擺著頸部,在空地邊緣停了下來。阿克薩爾伸手捋了捋黑炎的鬃毛,坐騎打了個鼻息,安靜了下來。阿克薩爾側耳傾聽,隻有風聲而已,他回頭詢問的看了眼薩爾瓦,老兵微微頷首,一切安好,沒有異常。老頭子雖然總是一肚子牢騷,但偵查和逃跑的技術卻無人能出其右。

  “過了前邊的凹口,山脊上那片老松林――我就是在那遇見他們的。”阿魯嘟囔著跟了上來,他的坐騎不如黑炎這般健壯,在雪地裡跋涉後氣喘籲籲,疲態百出。阿克薩爾了解霜爪,甚至傳聞他本人就有四分之一的霜爪血統。作為盤踞在弗雷爾卓德北方的遊獵部族,他們習慣於集體活動,晝行夜伏,除了狩獵他們會盡力避開視野狹窄的地區。

  面前的被阿瓦羅薩的斥候戲稱為“跑豬場”的曠野則是山谷中最適合扎營的地區――然而此時此地卻空無一人。這不正常,阿克薩爾瞥了薩爾瓦一眼,後者閉上眼睛,如同獵狗一樣嗅著谷中流過的寒風。我都忘了,阿克薩爾懊惱得想,風是阿瓦羅薩的朋友。

  阿克薩爾學著薩爾瓦的樣子去嗅空氣,凌烈的風把鼻翼撕扯的生疼,帶條獵狗就好了,他咽了口吐沫,阿克薩爾一直建議斥候偵查時可以配上獵狗,要是部族的那些長老能聽進去……阿克薩爾猛地睜開眼,空氣中飄來一絲焦炭的味道,他回過頭,薩爾瓦已經無聲無息的來到了他的身邊。

  “兩點鍾,三百米。”老頭低語道。

  薑還是老的辣,阿克薩爾點了點頭,翻身下馬。“薩爾瓦做側援,阿魯跟我來。”他輕輕的抽出佩劍。“我們去看個究竟。”

  霜爪是弗雷爾卓德最剽悍的部族――如果不算熊人族的話。然而在阿克薩爾的記憶中,霜爪人雖然悍勇,卻並不好戰。他們中的很多人都是沉默寡言,老實巴交的獵人,如果不是嚴冬導致的食物匱乏,他們甚至不會踏足南方。

  像阿瓦羅薩這樣種植谷物的耕作氏族很難理解弗雷爾卓德冬天對於遊獵民族的殘酷,但在很多年前阿克薩爾有過一個霜爪的朋友,蘭尼還是蘭克?阿克薩爾已經記不清了,但他永遠忘不了閃爍在他瞳孔中的那種饑餓。

  艾希是個好女皇――但她顯然不懂霜爪。

  於是等到瑟莊妮坐上了酋長之位,戰爭就無可避免的爆發了。

  阿克薩爾拂去雪狼皮上的飛雪,如果天氣可以暖和一點,也許一切都會迎刃而解,蘭尼或者蘭克也不會死,如果……可諸神是多麽殘忍啊。阿克薩爾歎了口氣,從石頭後邊探出頭。

  雪地中央有一堆燃燒過的余燼,阿克薩爾靜靜的聽了一會,沒有薩爾瓦預警的雪^叫聲,他謹慎的走向余燼,一邊努力的控制腳下積雪被踩踏的聲響,右邊不遠處阿魯手腳並用的前進著,如同一隻笨拙的灰松鼠。這場面如放在平時一定令人忍俊不禁,但此刻阿克薩爾隻覺臉上的肌肉生疼。他俯下身,從余燼中撿起一塊焦炭。

  余溫尚在。

  阿克薩爾警覺的抬起頭,不遠處,一把破冰斧插在倒下的樹乾上,鋒利的鉤狀刃,霜爪特有的交互式血槽,沒錯,霜爪的確來了。

  必須報告女王,阿克薩爾站起來回身就走,然而轉瞬間又停下了。這不對,他已經忘記了今天是第幾次有這種感覺,霜爪氏族無論如何都不會拋下武器,他們寧可戰鬥至死,除非……阿克薩爾感到脖子一陣發麻,他慢慢的轉過身,岩石上,一名霜爪投矛手正蓄勢待發。

  “阿瓦羅薩。”阿克薩爾念到,徒勞的舉起手中的劍,等待穿胸而過的飛矛。

  然而飛矛並沒有來。

  投矛手一動不動的矗立在原地,阿克薩爾慢慢的靠近他,才發現他的眼睛和頭髮都結滿了厚厚的一層冰晶,這個人已經死了。阿克薩爾松了一口氣,右側的灌木叢劇烈的顫動起來,他敏捷的回過神,一劍劈去,削掉半個樹冠,停在阿魯的臉前。

  “這樣可算不上陣亡,阿魯。”阿克薩爾氣惱的收回劍,然而當他看到阿魯雜糅了恐懼與興奮的臉時,連這位身經百戰的斥候隊長也愣住了。“怎麽回事?”

  阿魯站直身軀,似乎在平穩心跳。片刻後他驕傲的挺起胸膛。

  “我找到他們了。”

  岩石背後有三十個霜爪人――嚴格來說是曾經有三十個霜爪人,不僅是戰士,還有婦女和兒童,所有人都和岩石上那個投矛手一樣,變成了一座座冰雕,依稀還保留著生命最後一刻的動作。阿克薩爾站在一個高舉戰斧怒吼的霜爪戰士前,盯著他憤怒的表情,若有所思。

  “不管怎麽樣,我想他們對阿瓦羅薩是沒有威脅了。”阿魯認真的分析著,看到隊長沒有像往常一樣讓自己住嘴,他更加堅信自己推理的正確性。“我覺得我們應該回去了,這地方真他媽冷。”阿魯摸了摸霜爪戰士結冰的胡茬,無比自信的宣布:“顯而易見,他們是凍死的。

  這不對。“他們不是毛茸茸的約德爾人,他們是霜爪氏族,霜爪氏族不可能在夏天被凍死。”沒錯,這事情根本就不對。

  阿魯有些尷尬的撓撓頭,“可事實就在眼前嘛!也許是遇見了突發的冰風暴。”冰風暴?這種季節?“也可能是遇見了雪人王,勞倫斯姨媽說過,雪人之王的咆哮會引發冰風暴,把大地都動起來……”

  “行了阿魯,去找找周圍,也許還有活著的。”

  阿魯有些沮喪的咂了咂嘴,他很喜歡勞倫斯姨媽講的故事,那些精靈古怪栩栩如生――但阿克薩爾隊長似乎從來不這麽看,他總有一天會明白的,阿魯憤憤的想,雪怪和熊人,長鼻子的冰霜巨魔和圓滾滾的車輪蜘蛛,十二隻眼的大蠕蟲和嚎哭深淵的亡靈,還有拿鏟子的海牛和藍眼睛的……阿魯突然想到自己忘記問隊長要不要把馬牽來,他大概又覺得我多管閑事吧。阿魯這麽想著,回過頭。

  第一個寒冰守衛在這時出現了。

  如同孩童噩夢中出現的夢魘, 他穿著印著一隻眼睛的寬大長袍,無聲無息的來到阿克薩爾身後,阿魯驚呆了,想要大喊,卻如同被一隻巨大的手扼住喉嚨般發不出聲。阿克薩爾察覺到了身後的異常,他抽劍轉身,寒冰守衛優雅的躲開劍鋒,好奇的看著阿克薩爾,緊接著,從樹林裡又出現了第二個守衛,接著是第三個。

  守衛們圍住阿克薩爾,發出銀鈴般清脆的笑聲。遠處,警告的雪^鳴叫急促的響起,阿克薩爾瘋狂的揮動著手中的劍,恐懼緊緊的攫取著他。“阿魯!”他絕望的喊著“薩爾瓦!”

  我在這,阿魯心想,卻發不出聲,我應該轉身,頭也不回的向前跑。

  他看著守衛們一擁而上,阿克薩爾的慘叫聲撕破了山谷間凌烈的寒風,血花飛濺。我要逃跑,阿魯無助的想,我要一口氣跑到恕瑞瑪,跑到諾克薩斯和別管什麽糟糕的地方,隻要能離開這裡……但他的雙腿卻戰栗著,一動也不動。

  一個寒冰守衛發現了阿魯,他好奇的靠了過來,發出悅耳的笑聲。他靠的如此之近,以至於阿魯可以清晰的看到他印有眼睛的袍子下那張長滿碎牙,鮮血淋漓的口器。大概是阿克薩爾的血吧,他想,然後他驚奇的發現,那群怪物之中,有一個女人。

  勞倫斯姨媽說過,冰脈峽谷那邊有成千上萬的亡靈,阿魯想,還有什麽來的,對了,還有藍眼睛的壞女巫。

  這是阿魯想到的最後一件事了。

  遠處,雪^在輕聲低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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