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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放者》第2章 流放者
  “星辰即吾劍!”

  那個艾歐尼亞星辰武士如此喊到,同時高高躍起。她抬起頭,武士的身軀遮住了浩然明月,隻是暫時的。她心知肚明,甚至都有些麻木了。為信仰而戰?也許你可以如此覺得,但事實上星辰不會讓你的劍鋒利上哪怕那麽一點。

  她輕輕的側過身,讓開劍的鋒芒,反手揮出一道優雅的弧線。

  切口的速度越快,目標的痛楚就越小。當她還是個新兵的時候,朗格爾這麽告訴她,當刀鋒快到極致,人甚至察覺不到死亡,隻有靈魂起舞於劍刃之間。

  想到這個黑胡子屠夫她莞爾一笑,不知道被德瑪西亞的長矛貫穿時他的靈魂跳的是否歡快。這場面的即視感頗為生動,她不禁入了迷,金屬和骨骼破裂的哢嚓聲傳來才回過神――面前的星辰武士幾乎被劈成兩半,賽瑞爾達的鋒刃輕而易舉的就撕開了他的胸甲,肋骨和頭盔。

  她已經記不清這是今天晚上撂倒的第幾個艾歐尼亞士兵了,甚至連賽瑞爾達都顯得有些疲憊。他們叫我什麽來的?巨劍的戰神?白發魔女?算了,反正都是些不值一提的臆想。她低下頭,有些好奇的用賽瑞爾達的劍鋒挑開武士裂開的面甲。

  頭盔下的戰士有一頭夜幕般濃鬱的黑發,熄滅了的瞳孔映著漫天繁星,他有多大?十六還是十七?她依稀記得拉夏也是這個年齡,那個打小就跟在她屁股後邊的愛哭小孩,有著一頭惹眼的金發,十六歲,在諾克薩斯應該要到兵役了吧?

  恍惚間面前的戰士似乎變成了拉夏的臉,她驚愕的倒退一步,強烈的胃酸湧向喉頭,已經沒有回頭路了,她踉蹌著站起身,抬頭張望夜空,漫天的繁星突然化作無數把利劍向她飛來,伴隨著一片嘈雜的怒吼:

  “星辰即吾劍。”

  瑞雯・馬塞爾猛地睜開眼,灰蒙蒙的天花板,一角的蜘蛛生機勃勃的爬向網中的蒼蠅。又是噩夢,瑞雯沉重的喘了口氣,說不出是悲鳴還是慶幸。這個夢是如此真實,真實的讓她渾身的肌肉都酸痛不已。過了許久她才站起身,蹣跚著挪到窗邊。

  那隻是個夢,關於遙遠過去的夢。

  瑞雯深吸一口氣,推開了塵封的窗扉。

  破曉的陽光傾瀉而入,把不大的房間染的金碧輝煌,就如拉夏的頭髮般閃閃發光。拉夏?瑞雯一愣,旋即被短暫遺忘的不適感波濤般接踵而至。瑞雯伏在窗台上,用手捂住嘴。那隻是夢,那隻是夢,她拚命的掙扎著,不停的告誡自己。

  然而真正救她一命的是帶著鹹味的海風,虧得這股及時而來的風,這個早晨才避免了更加難堪的命運。瑞雯抬起頭,窗外的街市飄揚著一股新鮮的魚腥味,一隻大黃貓叼著不知從哪裡偷來的金槍魚,舉止優雅的跳上對面的閣樓――這裡是比爾吉沃特,寧靜安詳,自由的致命。

  自由真好啊,瑞雯懶洋洋的趴在窗台上,出神的盯著樓下的魚車,一個長得與齧齒類有些近親模樣的小販正一條一條的掛上新鮮的黃魚――至少他努力讓人覺得事實就是如此。艾歐尼亞的戰爭已經過去四年了吧?四年是如此漫長的光陰,漫長到連瑞雯都幾乎忘掉了她手上的血跡,然而噩夢卻依舊如影隨形。

  要是太陽不會下山就好了,瑞雯懶懶的想,看不見群星就無所謂夢,而且我可以在這裡趴上一整天,

要是……  劇烈的敲門聲排山倒海的響起來。瑞雯一個激靈跳了起來。

  就算是兩千個艾歐尼亞星辰武士都沒法帶給瑞雯如此的緊張感,來了,她舔了舔因為乾燥而裂開的嘴唇,緊張的盯著門口,敲門聲停了下來,這是火山爆發的前奏,要是賽瑞爾達還在就好了,她沮喪的想,然後擺好抗衝擊的姿勢。

  門支支吾吾的抗議著,但還是被推開了。

  克裡斯丁小姐怒氣衝衝的站在門外,她年逾五十,身材高挑的可以用尖銳來形容,矗在那裡活像比爾吉沃特船長們常用的象限儀――事實上船長們私下裡確實如此稱呼這位老小姐,說她一腳南極星一腳大熊座,兩腳之間是整條銀河……不過這話沒人敢當面講起,不然沒人保證克裡斯丁女士不會像當年魔法摧毀群山一樣把比爾吉沃特搞的天翻地覆。

  此時象限儀女士雙手掐腰,兩腿筆直的站成一個正三角的形狀,如同餓了四年的野狗一般盯著瑞雯。

  她頭髮裡有股黃魚味,而且不新鮮,那個齧齒類小販確實是買隔夜的海產。瑞雯這麽想,但笑容卻像天使般甜美無辜。“克裡斯丁……小姐?”

  克裡斯丁小姐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你準備睡到什麽時候!自從我雇了你你就沒清醒過!現在的女孩都怎麽了,在我們那個年代你這樣的姑娘拿和你一樣重的珠寶做嫁妝都找不到好婆家!”

  可你也沒找到,瑞雯委屈的想,她太瘦了,就算和是她一樣重的珠寶也應該值不了多少,再說我寧可相信嘉文四世和德萊厄斯一起跳交際舞也不覺得會有男人喜歡一座象限儀,就算那男人是個領航員也不會。

  “你準備在這傻笑到傍晚嗎?”不知何時克裡斯丁女士湊近了瑞雯,她甚至能從老小姐乾涸的瞳孔中看到自己臉上的枕頭印,於是在這個陽光明媚的清晨,瑞雯第三次驚悚的雀躍而起。

  “我這就下去!夫人!”

  克裡斯丁咬牙切齒的給了瑞雯一記爆粟。“是小姐!”

  瑞雯眼冒金星的揉了揉腦袋,連德瑪西亞的無畏先鋒軍團也沒人敢這麽做,這個老處女,她疼得齜牙咧嘴,想要怒吼,誰知出口的聲音卻甜美柔弱。“是,小姐。”我完了,有一瞬間瑞雯如此悲哀的想,我的傳說結束了,雖然這也沒什麽不好。

  “等一下!”

  “SA!”這個詞習慣性出口的那一秒,瑞雯愣住了,這個諾克薩斯軍隊的應答語讓她仿佛回到了四年前,艾歐尼亞硝煙彌漫的戰場。她不安的回過頭,看克裡斯丁小姐。

  小姐饒有興致的盯著她,卻顯得和顏悅色。她清了清嗓子。

  “你準備穿著睡衣去接待我的客人嗎?”不等瑞雯反應,她就走出房間,自顧自的抱怨起來,好像要把瓦羅蘭所有的牢騷都發一遍:“換好衣服就下來,我真是苦命,廚師是個瘸子,帳房耳朵不好,招待又是個懶姑娘,還蠢的令人發指……這店我看還是關門算了……”

  抱怨聲隨著木質樓梯的咯吱咯吱慢慢遠去,瑞雯如釋重負的松了一口氣,今天終於可以開始了,她愉悅的一笑,伸手捉住頭髮扎了起來。

  比爾吉沃特是東部最大的海港城邦,這裡的信條是自由至高無上,然而過度膨脹的自由主義卻適得其反,時至今日,這裡已然成了整個瓦羅蘭最無法無天的地帶,俗話說在比爾吉沃特的每一座酒館裡,都有一個冒險歸來的走私販,一個計劃搶劫的暴徒,一名貪婪的盯著走私者的海盜船長以及一位看著所有人流口水的賞金獵人。

  這絕非誇張――事實上,絕大部分正派人,以及約德爾人這樣柔弱的種族都會小心翼翼的避開吉爾吉沃特,以貿易為生的商船主更是如此。在比爾吉沃特的街道上常見的貨物有四種:隔夜的海產品,被走私的贓物,被盜竊的贓物,被搶劫的贓物。而兜售這些商品的販賣者們,也全然沒有正經的買賣人。

  就比如眼前這位,瑞雯懶散的看著吧台前邊的那個穿著海狗皮大衣的禿子,他正吐沫飛濺的對面前的絡腮胡推銷一座雍容華貴的座鍾:“看看吧!”他熱情洋溢的說道“踏遍無盡之海的每一朵浪花,你都不可能找到類似的東西,德瑪西亞與皮爾特沃夫的結合!你就是把它沉到海裡一年,他也會依舊精準的運行!”

  得了吧,瑞雯打了個哈欠,哪怕隻泡一個鍾頭,那層假惺惺的金粉也會掉的和泡了一個世紀一樣。這個禿子隻是個騙子,連盜賊都算不上,他那稀疏的頭髮和他的假大衣一樣散發著濃重的牡蠣味。瑞雯有些無聊的抬起頭,巡視著店裡的客人們。

  幾個水手坐在稍遠點的位置,他們的帽子上紋著黑色的三叉戟,那是黑海皇號上的海盜,在這片海域中除了普朗克的海洋之災號以外,黑海皇號的三排舷炮罕有敵手。再近一點,靠著吧台出入口的地方有個穿卡其色長袍的胖子,帶著一頂滑稽的瓜皮帽。不知道是因為太胖還是太熱的緣故,他那張闊臉汗涔涔的。

  這是個走私販,但他的貨物並非武器和黃金,而是長著舌頭與乳房的活人――雖然各大城邦都已經取消了奴隸製,但正所謂禁止的東西才有利潤與價值。瑞雯厭惡的啐了扣吐沫,轉頭看門口,那的桌子邊坐著一個男人,把自己藏在黑色的鬥篷下,這樣的人要麽是盜賊,要麽是刺客,究竟是那種瑞雯也分不太清,不過又有什麽要緊呢?反正兩者都是見不得光的東西。

  “小妞,來一大杯啤酒!”禿頭大概說的口乾舌燥了,瑞雯搖了搖頭,倒上一杯啤酒走出櫃台,路過肥胖的奴隸販子時,這頭豬竟然趁人不被迅捷的伸手掐了一下她的大腿,瑞雯隱約察覺到克裡斯丁小姐陰冷的目光,於是咬牙忍住了把酒杯塞進他嘴裡的衝動,憋出一臉無邪的笑容。

  “客人。”她甜甜的低語道“你要是再敢碰我一下,我發誓把你的命根子打一個燈籠結,然後掛在黑寡婦號的船首像上――這和她的名字太般配了。”

  胖子始料不及的睜大眼。“你說什麽?”他氣喘籲籲的站起來“小婊子你敢威脅我?”胖子的眼神在瑞雯身上邪惡的遊走著,看的她心頭一緊,早上緩解的嘔吐感再次逼近。“起碼值二十個銀幣”胖子笑呵呵的宣布。

  一杯啤酒從天而降,胖子頓時慘叫起來。

  “給我滾出去!”克裡斯丁小姐憤怒的喊到“要是再讓我看見你這坨爛肉,我非把一整桶熱蘋果酒澆下去不可!真希望客人們能喜歡蘋果燉肉。”

  胖子連滾帶爬怒氣衝衝的逃出酒館,瑞雯目瞪口呆的站在原地。我以前覺得世上最蠻橫的女人是皎月女神戴安娜,她想,嘛,一山更比一山高。克裡斯丁小姐氣勢十足的走下樓,瑞雯不禁一縮。 “對不起。”她呢喃著“克裡斯丁小姐。”

  克裡斯丁小姐溫柔的拍了下瑞雯的頭。“別在意,這裡總有些雜碎需要打掃。”老小姐皺起眉頭,突然想到了什麽“說到蘋果酒,我好像昨天叫你去港口買蘋果來的?”她遲疑的看著瑞雯張目結舌的表情,歎了口氣“我就知道。去,現在就去,晚飯時我要是見不到燒熱的蘋果酒躺在桶裡,我就一口飯也不吃!”她想了想,氣憤的補充道“你也別想吃!”

  生死攸關。這四個字在瑞雯的心中奔跑著,她覺得自己拚命的追逐著熱氣騰騰的晚飯,但晚飯一邊爽朗的笑著,一邊越跑越遠,最終一騎絕塵的消失在天邊的地平線上。如此恐怖的場景即使如她般再世戰神也不由得震悚起來,於是條件反射的抓起籃子衝向大門。當她跑過門口的黑衣人身邊時,煙頭的火光一閃。

  一瞬間瑞雯看到了客人的眼睛,甚至還有嘴角微微浮動的若有若無的笑容――那是如同夜色般漆黑的雙瞳,瑞雯並不陌生,甚至可以說這種目光對她而言過於熟悉了。

  也許是看錯了,瑞雯風一樣的穿過小巷,這不可能,已經過去四年了,那些隻不過――他們當然隻不過是已經逝去的往昔的陰影。她如此想,然而在走出小巷的時候她終究還是停了下來。

  沒有錯,就算一切都錯了,我也不會看錯那沐浴著死亡的瞳孔。

  瑞雯抬起頭,幾隻海鳥閃電般的穿過小巷上方狹窄的天空。

  “艾歐尼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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