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從睡夢中醒來。
冷雨飄飛,穿過松林繁茂的枝葉,星星點點的落在她冰涼的臉上。騎士凝望著被樹木鬼魅般幽影所包圍的狹窄天空。她伸手握住賽瑞爾達的劍柄,隨即意識到地面正變得泥濘。於是她用劍撐起身軀,周身的骨架卻如同斷裂一樣傳來火辣辣的疼痛――早先當騎士伏在黑炎背上奔馳的時候,這痛覺尚不明顯,如今卻像乾旱炙烤大地一樣難以忍受。她舔了舔乾燥的嘴唇,喉嚨裡如同燃燒著燎原烈火。瑞雯伸出手,拉住黑炎的馬鐙,踉踉蹌蹌的爬了起來。
這是一片林中的空地,幾個斥候在身邊或坐或躺。不遠處站著黑發艾林,他一腳踩在倒下的樹乾上,鷹一樣的目光盯著前方的重重樹影。手中的長弓半開,弦上的利箭閃著清冷寒光。他瞥了一眼起身的瑞雯,微微頷首,然後迅速的回過頭,繼續自己專注的守望。
他們在傲寒峰上找到瑞雯的時候,她半截身子都埋在碎石之中。
青綠色的板甲已經化為碎片,貼身的銀質鏈甲也千瘡百孔,傷痕累累的肌膚毫無防禦的裸露在外。艾林把她從石頭裡刨出來的時候一度擔心能否保住她的雙腿,但騎士卻奇跡般的隻受了皮肉之傷。
“賽瑞爾達在護佑著你。”斥候由衷的感慨道。
也難怪他會感到驚訝,那場巨大的爆炸摧毀了傲寒峰一半的山體,甚至連與之相連的怒吼山脈都被肆虐的魔導力斬開了一道深深的裂口。這座受北境之民世代朝拜的聖山倒了下來,如同垂死的巨人。瑞雯發現賽瑞爾達牢牢的握在自己手中,劍柄冰涼――如同她軀體的一部分。模糊的記憶逐漸清晰起來,她突然想起了那個在風中吟唱的神明。
“艾尼維亞……額,我是說,那位神明呢?”
她從其他人臉上黯淡的表情裡得到了答案。
“我以為”騎士謹慎的選擇著措辭“我是說……在我聽到的傳言中,神明是永生不滅的。也許隻是我們沒有找到她……我是說……抱歉。
她再也無法說下去了。到頭來,我還是什麽都保護不了。
“萬物有始就有終。”艾林淡淡的說,“艾尼維亞的降生是這個時代的開始,而如今則是其終焉。她徘徊在無數輪回裡,總有一天會回歸這個世界。”
“回歸這個世界?”瑞雯抬起頭“需要多久?”
“短或一載,長逾千年。”斥候歎了口氣“我很遺憾。”
騎士凝望著黑發艾林肅立的背影。離開傲寒峰以後,他們馬不停蹄的趕往暮雪城。瑞雯注意到這些斥候雖然依舊沉默無語,但卻多了幾分不安與疲憊――除了眼前這個男人,如果說他同樣因為神明之死而動搖的話,那麽至少一點都沒有表現出來。
遺憾的應該是我,騎士悔恨的看著手中的斷劍。我明明知道那個約德爾人有著邪惡歹毒的伎倆,卻沒有提醒她。騎士想到莫德臨死前用手指輕輕敲擊她的腿甲。“要小心,耗子”他如此說道“諾克薩斯從不放棄。”沒錯,瑞雯突然意識到,巫師獵手維嘉,他們千裡迢迢的趕到這裡,原本就並非為了我――從一開始他們的目標就隻有艾尼維亞一人,可這是為什麽呢?
那隻烏鴉,約德爾人這麽說過。烏鴉,斯溫嗎?瑞雯想到那墨綠的瞳孔和毫無感情的眼神,有些不寒而栗。
諾克薩斯人從不閑逛。當她還在為諾克薩斯而戰的時候,斯溫就如此告誡她。是的,諾克薩斯從來不會做毫無意義的舉動,艾歐尼亞,德諾戰爭,乃至更早以前的數千年,他們一直如此。
有人正在編制著一張巨大而無形的網。
馬蹄踏過泥濘的悶響從樹林間傳來,打斷了騎士的思緒,她警覺的抬起頭。
一匹馬衝進空地,在黑發艾林面前停了下來。上邊的斥候翻身下馬,卻差點滑倒在雨水裡。他很慌張,瑞雯敏銳的察覺到,但她實在想不到什麽事情可以讓這些磐石般堅韌的戰士如此失態。斥候手足無措的對黑發艾林報告著什麽,瑞雯看見艾林的眉頭擰了起來。他比我想象的年輕,騎士想,而且很英俊――雖然戰爭已經在他臉上留下了太多的滄桑。
艾林徑直走向瑞雯。
“是霜爪嗎?”騎士猜測,幾天時間的緩衝期應該已經足夠霜爪氏族重整軍勢,新的攻擊波隨時都會到來――在阿瓦羅薩防線的任何一個薄弱點。
“一言難盡。”艾林陰沉的回答道,“你最好隨我一起來。”
兩匹馬翻越山脈的末端,穿過泥濘的小路,走出了松林的陰影。
瑞雯瞪大雙眼,瞳孔收縮了起來,那一刻她覺得自己的心跳似乎停止了。
“這……這難道是……”
南方的夜空中閃爍著詭異的猩紅色,星辰黯淡,濃煙滾滾,彌漫著一股燥熱和腐臭。
“啊。”艾林抿起嘴唇“應該就是……暮雪城。”
就像被莫德・凱撒的戰錘擊中頭部,瑞雯覺得天旋地轉,那一秒似乎全身的血液都湧向大腦,騎士的眼前一片空白。
“辛。”她呢喃道。
我拋下了她,騎士在心中一遍遍的重複。就像從前一樣,他們依靠著我,信賴著我,我卻拋下了他們,一次又一次。她是視野朦朧起來,天邊的火焰越來越近,似乎連黑炎的鬃毛都燃燒了起來,最後整個世界都消失在紅色的咆哮中。恍惚中她似乎又看到了拉夏,還有那把貫穿他胸膛的天劍。瑞雯搖晃了一下,賽瑞爾達從手中滑下,落在淋漓的雨中。
艾林一把扶住她。
“振作點,騎士。”斥候拉住黑炎的韁繩。“還不能倒下。”
沒錯,還不能倒下。瑞雯伏在馬背上,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凌厲的風伴著焦油的味道浸潤了她的肺葉。她還在等著我,如果我會倒下,那麽至少不是今天。騎士抬起頭,感激的衝艾林笑了一下。
“謝謝你。”她的臉上重新有了血色。“現在讓我們去看看情況。”
天色灰白的時候,他們抵達了暮雪城。
黑炎踏著乾燥的松針與落葉,來到了樹木稀疏的松林邊緣。漫天塵燼,宛若冬日飛雪。徹夜燃燒的大火已經在雨中熄滅,但熱浪依舊迎面而來,夾雜著木柴的焦糊味與烤肉的香氣。瑞雯小心翼翼的穿過城堡化作碎片的大門,走進牆內死亡與毀滅的世界。城牆依舊健在,但已經被煙火熏的漆黑。大廳的房梁在浩劫中斷裂,天花板垮塌了下來。馬廄和倉庫被付之一炬,隻留下變成焦炭的立柱。而女王曾經居住過的尖塔也蕩然無存,隻留下花崗岩的地基。一群烏鴉在大廳前的屍體上大快朵頤,看見瑞雯走近,他們哇哇的叫著飛向天空。
瑞雯從屍體上拔出一隻羽箭。
這隻箭有近兩尺長,箭簇有弧形的倒鉤和細長的血槽。釘刺箭,騎士皺起眉頭,這種武器在傭兵與海盜中裝備的非常普遍,但絕非霜爪的手筆。來者並非瑟莊妮的部落。瑞雯在死者間穿梭,輕甲的長矛兵,重甲的榮耀戰士,熟皮甲的白樺射手,還有穿著鑄造式複合胸甲的敵人。騎士閉上眼,整理著凌亂的思緒。
製式兵器,鑄造式鎧甲,精銳突擊部隊與優勢海軍的協同作戰。一切都與四年前的艾歐尼亞別無二致――說到底,還有誰能從攻打這座城堡的行動中得到好處呢?
瑞雯站起來,白發在風中獵獵飄揚。
她在樓梯的殘骸出找到了薩爾瓦。
老頭仰面躺在那裡,一道可怕的傷口從肩胛而下,切斷了脊椎與四根肋骨。他一側面頰的肌肉已經被火焚盡,空洞的眼眶望著發白的天空。右手緊握著那枚陪伴他一生的硬幣。騎士從老兵手裡拿過硬幣,將他傷痕累累的手放在胸口。
“我沒趕得上救你一命。”她將硬幣揣進胸口。“但你的意志將伴我余生。”
“萬物有始就有終。”不知何時,艾林已經站在騎士的身後
“諾克薩斯。”瑞雯輕輕的說。
“諾克薩斯?”
“陸戰隊在艦炮支援下的閃電戰。”騎士抬起頭“他們可以偽裝武器,鎧甲,軍旗。卻掩蓋不了戰鬥的手段。 ”
“可諾克薩斯為什麽……”
“那個女孩。”瑞雯頹唐的坐了下來,我發誓保護弱者,我發誓保護我所愛的一切。但我什麽都沒守住,什麽都保護不了。“他們找到了她,把她裝上船,帶往諾克薩斯。”
我什麽都保護不了,騎士握緊手中的賽瑞爾達。即便如此,就算是要追到地獄深處,就算是要面對諾克薩斯所有的軍隊,我也不會再次放手。沒錯,根本不需要選擇。在那把劍放在我肩頭的瞬間,一切就已經命中注定。
“我不懂諾克薩斯要拿個女孩幹什麽。”艾林輕輕的說。“但他們沒有上船。”
瑞雯難以置信的睜大眼“你說什麽?”
艾林搖了搖頭。“這裡隻有峭壁和險灘,船舶隻能停在遠海。一支訓練有素的部隊也許可以趁著夜色與漲潮用小艇登陸,但是沒有人能在落潮時離開。留在這裡等下一次漲潮也許是個不錯的方法,但霜噬港的援軍隨時可能趕到,所以他們也不會冒這個險。”
黑發艾林站在風中,望著遠處的大海,目光如炬。
“這些人沿著海岸向北走了,而一百公裡外的克羅灣是唯一的深水港。”斥候閉上眼睛嗅著海風。“海浪抹滅了他們的足跡,但那股血腥味卻逃不開阿瓦羅薩的風。”他睜開眼,用深邃的目光看著瑞雯。“你要去嗎?”
選擇早已注定,騎士微微一笑,諸神並未拋棄我。
她伸手扯過黑炎的韁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