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穿破清晨的薄霧,照射在那棟建築的黑色尖頂。
那裝置足有二十尺高,如同一隻巨大的銀質燭台。在陽光的照射下熠熠奪目。燭台的七個尖角四散開來,對準八方遼遠的蒼穹,就像傳說中弗雷爾卓德白樹的枝椏一樣。枝椏的中央是一塊巨大的符文水晶,上邊覆轍一層薄如蟬翼的銀箔――這並非什麽巧奪天工的裝飾品,而是海克斯公司的傑作:矩陣式符文魔導力感應終端R3型,皮爾特沃夫人稱其為“天爪”。它就像一隻盤踞在諾克薩斯上空的巨眼,時刻監視著瓦羅蘭大陸的一舉一動。
如同一陣微風拂過。
燭台西北角掛起的水晶球顫抖了一下,泛起一層細小的冰晶。它無聲無息的落下來,沿著銀色的坡道滾向燭台中心,然後轉了個彎,順著赤金打造的細軌螺旋而下,穿過穹頂,屋梁與立柱,掉進一隻烏木雕刻的精致圓盤裡。
斯溫捏起水晶球,凝視著上邊的冰晶,微微一笑。
這樣就結束了。他摩挲著翡翠戒指,這股潮水般的魔導力隻能說明一件事:約德爾人和鐵錘騎士已經完成了自己的任務。艾維尼亞已死,賽瑞爾達再也無法重鑄。斯溫丟掉水晶球,舒服的倚在金楠靠背上,似乎又回到了兩周前那個陽光明媚的下午。
那個下午晴空如洗,可是約德爾人的臉上卻陰雲密布。他在斯溫的桌子前踱來踱去,活像一隻矮小而焦躁的鬥雞。莫德・凱撒站在一邊,饒有興致的盯著面前的法師。
“孰不可忍?”他尖銳而惡毒的嘟噥著。
“我說過。”莫德聳了聳肩“你應該親自押運的。”
維嘉啪的摔了一隻杯子,這矮子要氣炸了,斯溫想,約德爾人普遍有著奇怪的自尊心。
“我需要情報。”他死死的盯著斯溫。
“三個小時以前。”斯溫摩挲著戒指“天爪偵測到北部國境線附近有過一次虛空脈衝。”
“我這就去碾碎他們,然後奪回‘貨物’”維嘉抓起法杖“我會讓這些強盜知道他們究竟招惹了怎麽樣的惡魔。”
“貨物我另有安排。”
“你竟敢!”約德爾人跳了起來,憤怒的望著斯溫,斯溫墨綠的瞳孔冷冰冰的盯著面前的法師。兩人對視片刻,維嘉決定讓步――他雖然瘋狂,但並非笨蛋。
“呐”他垂頭喪氣的丟掉法杖“你最好有別的安排?”
斯溫微微一笑,用拐杖的尖端點了點屋子中央巨大的沙盤。
“這兒。”
“弗雷爾卓德?”維嘉疑惑的睜大眼。“去那鳥不拉屎的地方幹什麽?”
斯溫沒有回答約德爾人,他拄著拐杖,凝望著沙盤上的弗雷爾卓德。
“我的小友。”過了很久,他才悠悠的開了口“你有聽過弗雷爾卓德的預言嗎?”
“哈?”
“天神在星光中鑄造了三件神器來對抗邪惡。然而萬物輪回,有白晝就有黑夜。滄海桑田,終於失落。直到邪惡重新降臨,神器再度聚首,遺忘的秘密將化作耳語,和平的曙光會降臨雪原。”斯溫輕聲念到,如同在火爐邊講故事的老奶媽。
“你信這個?”維嘉覺得忍俊不禁。
“弗雷爾卓德的戰火終將點燃這個世界。
”斯溫摩挲著戒指“我可以看到那火光中的必然結局,那是諾克薩斯的複興。神器再度聚首?秘密將被揭示?和平終於降臨?聽著,我不管他是預言還是流浪漢編造的神話。”他冷笑起來“我決不允許弗雷爾卓德的戰火熄滅。” “然後呢?你要我幹嘛,把艾希乾掉嗎?”
“那女孩深信預言。”斯溫走到桌子邊坐下“她會想方設法的尋找失落的神器――而我恰好知道其中的一件。”
“聽起來很值錢?”
“不,她已經壞掉了。”
“那你幹嘛告訴我,雖然我也知道約德爾人普遍擅長精致的手工而且長得也可愛。但如果你打算讓我來把那寶貝修好……”維嘉搖了搖頭“你該不會就認識我一個約德爾人吧?”
“恰恰相反。”斯溫目不轉睛的盯著法師。“我要你去幹掉能修好她的人。”
維嘉歇斯底裡的笑了起來,他捶胸頓足,在地上打著滾。
“為了徹底粉碎那個預言?”他喘著粗氣“我果然沒看錯你,你是壞蛋中的壞蛋。”
“事關未來。”斯溫依舊不停的摩挲戒指“我不會讓步。”
“行啦。”約德爾人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塵。“付得起錢,神仙也殺給你看。”
“莫德會跟你一起去。”
“哈?我可不分傭金哦。”
“隨你便吧。”陽光灑在斯溫臉上,溫暖而困頓。“隻是這次我不能容忍失敗。”
首相搖了搖頭,徐徐的睜開眼,從回憶中蘇醒過來。一切順利,那該死的矮子雖然聒噪不堪,但乾活卻出了名的心狠手辣。斯溫愜意的眯起眼,事態都如同劇本一樣按部就班的推進著:斷劍無法重鑄,預言永不降臨,而辛吉德的突擊部隊也成功的奪回了虛空之力。斯溫摸了摸臉上的傷疤,沃裡克的抓痕依舊隱隱作痛。
半島協定。四年前艾歐尼亞戰爭最大的惡果。在三賢議會足以毀掉世界的魔導力的威懾下,瓦羅蘭幾乎所有的城邦都被迫承諾放棄戰爭,加入被稱為英雄聯盟的組織,從此靠戰爭學院的討論與競技比賽來解決國家之間的糾紛――就像過家家一樣可笑。這條協定如同鎖鏈一樣束縛了諾克薩斯的戰爭機器,於是城邦的意志日益腐朽,安逸奢靡的生活也塵囂甚上。
必須改變。斯溫握緊拳頭,必須清除掉那些附著在榮耀上的鏽斑。
弗雷爾卓德的戰火不會熄滅,他並沒有告訴碎嘴子的約德爾人,這把火將點燃戰爭學院,把三賢議會和英雄聯盟燒成灰燼――到那個時候,半島協定將成為廢紙,腐朽的制度也終將垮塌。德瑪西亞已經安逸的太久,但諾克薩斯卻枕戈待旦。自由與榮耀終將回歸這個國度。不過在那之前……
門口的走廊裡傳來一陣騷動。
斯溫感覺太陽穴開始脹痛起來。在那之前……還有一些事情要處理。
大門被一腳踢開了,一個衛兵飛了進來,斯溫抬起墨綠的眸子,平靜的凝望著門口。
怒焰般的紅發迎風飄揚。
斯溫無可奈何的歎了口氣,他身體前傾,把前臂放在桌面上。
“有什麽可以效勞的嗎?”他幽幽的說。“克卡奧小姐。”
卡特琳娜・克卡奧穿著一襲緊身的黑衣,曼妙的線條錯落有致,如火的長發不羈的披散著,卻透著充滿野性的美――或者說是野性的危險。
“這些守衛告訴我你不在府上。”
“你知道的,作為首相,有些時候總得日理萬機。”斯溫摩挲著戒指,揣測著眼前美女的來意――其實又何須揣測呢。
諾克薩斯的政體是議會獨裁製的軍政府,而主要派系則分為代表首相府的“鷹”與代表克卡奧將軍府的“狼”。兩派為議會的控制權而常年鬥爭。艾歐尼亞戰後,隨著杜・克卡奧將軍的神秘失蹤,狼派在爭鬥裡始終處於下風。最糟糕的他們之中的某些人開始傾向於平民階層的和平論調,比如眼前這位卡特琳娜・克卡奧。
卡特琳娜一隻手支在桌子上,身體前傾。斯溫甚至可以感覺到她呼吸的熱量。但他沒有任何退縮,綠色的眼睛冷冰冰的看著卡特琳娜貼近的那對發育不良的胸脯。
“是你乾的吧。”卡特琳娜輕輕的說。
“你指什麽?”
“阿瓦羅薩的代表早些時候在戰爭學院的會議上指責我軍襲擊了他們的沿海城市。”
“饕餮伯爵應該已經代表我國做出了客觀而官方的答覆。”斯溫聳了聳肩“我國與此事無關。任何海盜和傭兵都可以打著諾克薩斯的旗號做出此等可怕的行為。再說了克卡奧小姐,你覺得興師動眾的攻打一個不接壤的偏僻小城對諾克薩斯有什麽好處?”
“這就是我來的目的。”卡特琳娜微微一笑。“我不要官方的答覆,而是你的答覆。”
危險的女人,斯溫眯起眼,卡特琳娜・克卡奧如同加西亞半島的血玫瑰,美麗,濃鬱而致命。兩次德諾戰爭和艾歐尼亞侵略戰已經毫無疑問的證明了這點。她應該隨時會丟出匕首或者……
一把匕首啪的插在斯溫的面前。
果然。他苦笑了一聲。
“克卡奧小姐,這桌子可是很名貴的。”
“你的大個子保鏢呢?”
“莫德?”斯溫摩挲著戒指“就算是他這樣的大個子,也會偶爾生病。”
“那替我祝他康復。”卡特琳娜盯著斯溫,想要尋找一絲異樣。但斯溫面無表情。
“北方艦隊少了三艘船,榮耀號,利斧君主號,還有杜・克卡奧將軍號,你該不會認為我這點調查都沒有做吧?”卡特琳娜搖了搖頭,把松散的紅發鋝到耳後。“我不知道你再打什麽鬼算盤。但我勸你不要找麻煩,首相大人。 ”
斯溫莞爾一笑。
“怎麽會呢?”他舒服的靠在椅背上“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諾克薩斯。”
卡特琳娜懷疑的側過頭。
“啊,那是一定的。”她拔出桌子上的匕首“但如果鷹兒飛得太高,狼兒也不會坐視不管。”
火焰紅發轉過身,風姿婀娜的走向大門。“我會付修理費的――也許你該買張新桌子。”
她擺了擺手,沒有回頭。
斯溫饒有興致的盯著那被褲子繃緊的迷人的小屁股消失在門口的陰影中,然後站起身,拄著拐杖走到窗邊。
鷹兒有羽翼,首相突然有了種莫名的幽默感。狼兒不會不管,但卻望塵莫及。
他為自己斟滿一杯班德爾城的陳釀葡萄酒,淡紫色的液體在清晨的光芒中熠熠生輝。
沒錯,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諾克薩斯。
艾維尼亞已死,神器無法重聚。秘密永遠深藏,雪原再無寧日。到最後,瑟莊妮潮水般的大軍會碾過艾希瘦弱的身軀,越過弗雷爾卓德的邊境,湧進正義之地。戰爭學院將威信掃地,而三賢議會為了維護半島協定的承諾,不得不走下神壇,給弗雷爾卓德降下製裁的鐵錘――虛空之力會在那等著他們,給他們一個大大的驚喜。
斯溫哈哈大笑起來。
現在,首相端起杯子,只差一步了。
他一飲而盡,隨即陷入葡萄濃鬱的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