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玄大師點了點頭,對
丁元英和韓楚風說:“施主稍
候,貧僧去去就來。你們可
先到後院走走,景致極好。
今天就不要走了,晚上和慧
明法師一起用齋,咱們隨緣
一敘。”
丁元英起身合十頂禮道:
“謝大師!”
丁元英和韓楚風兩人出
了茗香閣,穿過一道拱形門來到一禪寺的後院,後院也
是依山勢而建,院中幾棵環
抱粗的古銀杏樹掩隱著幾間
禪房,飄了一地的落葉,遠
處傳來隱隱約約的鍾聲,更
加襯托出這千年古寺的清靜
幽謐。
兩人踏著石階路向上
走,後院的盡頭是一個大石
台,周圍立著一圈石柱做的
欄杆,欄杆之間有鐵鏈相
連。站在平台上放眼望去,只見遠處山巒疊嶂,西下的
夕陽像一枚金紅色的果子掛
在山尖上,強勁的山風帶著
一股濃濃的寒意。
韓楚風掏出煙給丁元英
一支,問:“佛門淨地能抽煙
嗎?“
丁元英笑笑說:“欄內是
淨,欄外是土,靠著欄杆就
能抽。”
韓楚風也笑了,兩人點上煙,韓楚風說:“剛才有話沒
敢說,怕有吹捧之嫌,可又
不吐不快,現在可以說了。
扶貧的事若以次第而分,也
有三個層面。一、天上掉餡
餅的神話,實惠、破格,是
為市井文化。二、最不道德
的道德,明辨是非,是為哲
人文化。三、不打碎點東西
不足以緣起主題,大智大
愛,是為英雄文化。”
丁元英說:“不敢當,不敢當,話音剛突然意識到了什麽,自嘲道“咱們怎麽轉起文來
了?可別恍恍惚以為自己也是大師了。”
韓楚風也意識到了,說:“世性,慣性,一下
子收不回來了。”
兩人哈哈一笑。
韓楚風面向群山,手撫著石欄說:“這遭如果
不來,真是人生一大憾事。只是你我都有謗佛
之賺,也不怕下了地獄?
丁元英說“沒有地獄,天堂在?總得有人
在地獄呆著,咱們就算上一個,不然天堂就沒
著落了。“
韓楚風笑了笑,說”一招殺富濟貧引出得教
之道的討論,駕的是你,疼的卻是傳統觀念。
一年多不見你怎麽有了這麽高的境界?“
丁元英擺擺手說:“哪裡是境界,我還沒衝動
到為了讓論濺幾滴水花就去招燕那種罵名。
當得教之道的討論浮出水面,那就是我要送給
小丹的禮物。
韓楚風頓然目瞪口呆,脫口一聲:“啊?我的
天!你知道這件事得折騰多少人?得惹多大動
靜?原來就是……就是給一個女人的禮物?”
丁元英說:“天下之道論到極致,百姓的柴米油鹽。人生冷暖論到極致,男人女人的一個‘情’
字。這兩個極致我都沒敢冒犯,不可以嗎?”
韓楚風說:“可以,當然可以。只是你一向對
女人敬而遠之,這個彎子轉得太大了。”
丁元英說:“佛說看山是山、看水是水,我隻
是依佛法如實觀照,看摩登女郎是摩登女郎,
看紅顏知己是紅顏知己。”
韓楚風望著遠處連綿起伏的山巒,感歎道:
“古有千金一笑之說,如今一看,那千金一笑又
算得了什麽?”
1997年1月5日,星期天。這一天是農歷小
寒,白晃晃的太陽當空照耀著,把溫暖的去書架
灑在大地,這是冬日裡難得的一個好天氣,連
棲身在光禿樹枝上的麻雀都顯得比平時活躍了,跳來跳去發出嘰嘰喳喳的叫聲,給這蕭瑟
的冬天增添了幾許生氣。
午飯過後,丁元英在家裡開著電腦和激光
打印機處理著各種有關王廟村農戶生產經營的
文件,都是按農戶的要求,根據各個農戶提供
的口頭記錄內容而分別起草的文件,有合夥企
業章程、家庭產業股東權協定、家庭安全生產
條例、農戶之間的各種訂購合同、各種工序價
格表……等等,茶幾和沙發上到處是打印紙。
這時電話響了,丁元英拿起電話一聽是歐陽雪。
歐陽雪在電話裡拘謹地說:“大哥,我在樓
下,可以上去嗎?”
丁元英說:“上來。”
片刻,歐陽雪上來,丁元英打開門說:“怎麽這麽客氣了?“
歐陽雪摘下長圍巾放到沙發上,笑笑說:“我
也不知道怎麽就成這樣了。大哥,我用分期付
款買了輛新車,剛掛上牌子,今兒天氣特別
好,我帶大哥坐新車出去兜兜風?
丁元英有些端異:“哦?買新車了?“
歐陽雪到電腦房間坐下,說3月份要注冊
公司了,以後少不了常去BJ。本來我是想賣
了股票再換車,那輛普桑買的時候就是二手
車,又開幾年了,已經破得不成樣子。“
丁元英整理若不斷從打印機裡出來的文
件,說“你買車,不用跟誰解釋。”
歐陽雪說是因為那輛舊車小丹要了,
作價4萬,以後的車就歸個人了。小丹開那個
車,我總覺得有點…有點我說不大清楚,就
那個意思。“
工元英明白了,笑笑說”個人條件不同,沒
什麽。你要帶我兜風就兜到村裡,我這兒有些
文件要給農戶送過去。“
歐陽雪說:“這是我分內的事,兜不兜風都得去。這就去嗎?”
丁元英說:“呆會兒,等這幾份文件出了。”。大哥,還有那車寶馬車是誰的也沒個說道,你覺得咱這小公司放一輛寶馬車合適嗎?”
丁元英說:“不管是誰的,先用著。BJ那種
地方,少不了得有輛車撐撐門面。”
打印好文件,丁元英把所有文件都裝到一個牛皮紙的檔案袋裡,然後和歐陽雪下樓去王
廟村。樓下停著一輛嶄新的黑色廣州本田2.0轎
車,外觀比普通桑塔納時尚了許多。車裡有一
股新車裝潢特有的氣味,必須要打開點車窗通
風,盡管天氣很好,但時下畢竟是嚴冬,車速
帶起的風打在臉上仍然非常寒冷。
汽車進入鄉間,行駛在一條隻容兩輛車交錯而過的窄路上,歐陽雪放慢速度。路過一個
村莊的時候,正趕上這裡趕大集,平時冷冷清
清的街道上人頭攢動,非常熱鬧,原本就不寬
的街道兩邊擺滿了賣菜的、賣小吃和各種日用
品的攤子,汽車緩慢地向前一點點挪動,用了
20多分鍾才通過這段道路。冬天是農閑季節,但是王廟村這個冬天卻
沒有閑著,最直觀的景象是:蹲在牆根下曬太陽的人少了。
汽車開進那座雖然經過修修補補卻仍然顯
得破落的院子,只見木工作坊門口停著那輛寶
馬轎車。離木工房20多米遠的教堂門前停了許
多自行車,也站了不少人,陣陣眾人一起祈禱
的聲音從教堂裡傳出,顯然教會在搞活動,臨
近村的基督教徒都來了。
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公司的幾個人有了一
個不成文的規矩,不管誰來王廟村都得先到木工房報個到打個招呼。
木工作坊現在雖然還叫木工房,但是已經
完全沒有了木工房的含義。自從在王廟村搞了
公司加農戶以後,這個木工作坊就解散了,吳
志明成了噴漆專業戶,周國正成了翻砂專業
戶,李鐵軍成了下料專業戶,這裡的幾台簡易
木工機械早就撤空了,房子由格律詩公司承租
下來,做了葉曉明他們設在王廟村的辦公室,一間用來測試音箱,一間擺了三張小床用來休
息,還有一間是開會、辦公的地方。
歐陽雪沒下車就看見木工作坊的門鎖著,
於是一轉方向去了就近的周國正家,因為周國
正家的院子裡冒著濃煙並躥出老高的火苗,一看就知道是正在開爐。
來到周國正家,院子裡的那棵樹窩
不見了,靠著西邊的院牆搭起了一個大棚,面
積大約佔整個院子的四分之一,棚子底下鋪著
約半尺厚的沙土,沙土上列著一排排已經做好
的沙形, 沙形上面用來澆鑄的小孔有的用東西
蓋著,有的已經澆鑄了。有幾個沙形由於鐵水溫度極高而裂開了,裂縫中竟有絲絲青色的火
焰躥出來。
翻砂的鋼爐就架在露天,在鼓風機的催動
下爐火熊熊地燃燒著,爐子上面是堆得冒尖的
生鐵和焦炭,下面是熔化到通紅白熾的鐵水。
馮世傑和劉冰負責用磅秤將生鐵和焦炭配好比
例按周國正要求的時間和數量填入爐子,周國正兩手握著一根鋼釺控制爐子裡的熔化,一邊
大聲指揮著其他人,村裡的幾個年輕人早已端
著澆鑄用的長柄大杓子在一旁等候。兩個壯漢
將一根碗口粗的圓木杠鋼爐一個特製的圓
孔中,用力使鋼爐傾斜,通紅的鐵水從出口流出來倒入大杓子裡面,幾個人迅速將鐵水倒入
沙形上面的澆鑄孔裡。這端杓的功夫也並不簡
單,澆鑄的時候既要快手又不能抖,不但得有力氣還得有熟練的技術。
大家圍著爐子乾活又累又熱,個個渾身是
汗,有的敞著懷,有的乾脆把棉衣脫了就剩下一層毛衣。大家見丁元英和歐陽雪來了,一邊
忙著一邊打招呼。周國正的媳婦趕忙送過來兩
個小板凳,然後又端來兩杯開水。
丁元英把一份文件交給周國正的媳婦,說:
“這是翻砂的合同范本,做好了。”
周國正的媳婦接過翻砂合同范本說:“謝謝丁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