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家村我舅舅家的房子半年前就空置出來了,我舅舅去做牢時房子租了出去。我姥娘去世之後,這一切都是我媽打理的。她知道我舅舅刑滿釋放的好消息趕緊把房子收了回來。我到監獄接上我舅舅馬上給我媽打了電話。我給我媽打電話時很小心不提何小雯的事,我媽還是敏銳地察覺到了,問我女朋友呢?她都準備好見兒媳婦了。我緊張地說,媽,你別生氣,女朋友沒保住,我媽沉默了幾秒。我接著說,媽,你別著急,後面還能找到更好的。我媽說,行,你先回來吧。
汽車開到家門口,我舅舅小心翼翼地從車子上下來。這房子沒什麽變化。村子外圍倒是建了一圈新房子,讓人覺得陌生。以前種莊稼的地現在要麽蓋了學校,要麽蓋了小區,全都不一樣了。我爸媽、我二姨二姨夫和我表姐、表弟都在家裡了。另外還有幾個相熟的親戚。村長聽說我舅舅釋放出來了,也來了。現在他們都很熱鬧地在我舅舅家客廳裡坐著。我知道村長是帶著任務來的。刑滿釋放人員在社會上屬於特殊人員,這對村長來說是件大事。我媽對村長說即使村長不來,吃飯的時候也要去叫的,我舅舅的身份、落戶什麽的,還都得村長幫忙。我舅舅以後工作的事,說不定也用得上村長。我舅舅可不是一個壞人,村長要作證的。村長說那都是小事,說以前的是都是過去的事了,提也沒意思。他又說你家裡有個警察,還怕辦不成事嗎?我知道村長說的是我。這個社會啊,身份真是太重要了。我沒後悔我的選擇。
我媽把家裡收拾得很乾淨。家裡恢復到我姥娘去世前的樣子。我二姨夫殺了雞,那雞還一蹦一蹦的,滿院子都是血。我二姨和我媽正在炒其他菜。我爸則陪村長和其他親戚在屋裡聊天喝茶。廚房的桌子上放著豬蹄子、鴨子、排骨、魚還有花花綠綠的蔬菜,一大桌子。我舅舅局促地進了客廳。他們都站起來,笑臉看著我舅舅。我舅舅勉強對他們露出微笑來。我爸張羅大家坐下。坐下後氛圍有點尷尬。
回家的路上,我舅舅在路邊的喪葬店買了上墳用的燒紙和冥幣。沒坐多久,我舅舅就說想先去看看我姥爺和姥娘。我媽和我二姨從廚房裡出來,互相看了一眼。
家裡有二姨夫、我爸他們招呼。我載著我舅舅、我媽和我二姨去了墳地。
在我姥娘和姥爺的墳前,我舅舅“撲通”一下跪地,接著大哭起來。他哭得那麽傷心,撕心裂肺。好像十二年的淚一直積攢著,直到這時候才釋放出來。我被這哭聲震撼著,眼睛裡也流出淚來。我舅舅手抓著墳前的草,拽起來錘著地。他的樣子極其痛苦。他燒起紙來,邊燒邊哭。我媽媽和我二姨過去扶他。也跟著他哭。嘴裡叫著“娘啊”、“爹啊”。她們又喊著我舅舅的名字,“爹啊,娘啊,雲峰來看你了。雲峰出來了,咱們一家又在一塊了”。我實在忍不住了,跑到旁邊的一棵老槐樹下拿出煙來抽。我不怎麽抽煙的。何小雯跟我提分手那晚,我睡不著,到外面小賣部買了一盒煙,竟然覺得煙的滋味也不錯。
舅舅一直跪在墳前不肯走,他說他是個不孝子,是個罪人,我姥爺在世的時候沒少操心他,他沒盡孝,我姥爺走後他沒讓我姥娘過上好日子,還讓我姥娘在擔心中去世,他有罪。接著他又自責,說他不知道該怎麽活下去,他活不下去,他要跟我姥爺和姥娘一起去。我媽和我二姨很反感他說這樣的話。但是她們也知道,我舅舅內心這些東西非發泄出來不可。她們知道我舅舅太痛苦了。
我媽在旁邊一直說,以前的事都過去了,還有大半輩子人生呢。只要想好好的,人還有過不好的嗎?我媽又說她跟我二姨會幫我舅舅的。
兩個小時後我攙扶著我舅舅回到車上。我覺得他身體太重了,重得不像一個人的重量。就好像他的雙腳被釘在了地上。
回到家我爸和我二姨夫已經把飯做好了。
很快我們就吃了飯。
舅舅在飯桌上一句話不說,偶爾夾個菜。他也不喝酒、不抽煙。他似乎還不適應這樣的熱鬧。大家都忍不住說說笑笑起來。
我跟我爸、村長、我二姨夫和其他幾個親戚喝酒,一直說很喜慶的話。這確實是個值得慶祝的日子。
我二姨夫說現在這個世界,人都很冷漠,不會有人在意一個人的背景的。我爸說現在跟以前不一樣了,幹什麽都行,就算去工地搬磚,一天也能掙一百多塊錢。我知道這些話是安慰我舅舅的。我們的話題一直圍著這個社會說,我說現在社會欣欣向榮,各行各業都生機勃勃,比我小時候強多了。村長就說我會看事兒,有出息。以後說不準能做公安局局長。我說不敢不敢。
我舅舅還是一直不說話。我媽就說聊點開心的吧。別工作、社會啥的。聊那些沒什麽用。今年地裡的莊稼大豐收。這是件讓人喜慶的事。雖然我舅舅家的地因為縣城一直蓋樓都被佔了。
我舅舅突然說,他想明天就去找工作。
我媽說找工作不急,這房子出租了十二年了,每年的租金她都存了起來,現在是一筆數目不小的存款,每年還有利息。我舅舅剛出獄,先看看,了解了解當下這個社會。現在社會跟十二年前完全不一樣了,這樣急著找工作容易吃虧。況且我舅舅這身份出門,別人知道了會歧視我舅舅。在家歇半年。
我舅舅就說他不怕。他說他不能再等了。
我媽知道我舅舅還是跟當年一樣單純,這樣更容易吃虧。她說如果他想找活乾,不如用那筆錢做點小生意。
我舅舅說不做,他沒有做生意的頭腦,那筆錢很快就會被他虧沒的。我舅舅當然也很了解自己。
我媽說那也得認認現在縣城的路。現在縣城變化可大了。她在縣城都容易轉向,別說我舅舅在外面十幾年沒回來了。
我舅舅問太陽塑料廠還在嗎?
我媽說那地方早就佔了,蓋樓了。現在縣城有好幾家塑料廠,都在經濟開發區,有點遠。我媽又說現在塑料廠多,競爭大,也不好乾。她讓我舅舅別做這個打算了。而且現在的設備大都是進口的,上百萬的錢,沒有資本開不了廠子了。
我舅舅沉默了,過了一會兒,他問我媽,我姥娘是怎麽死的。
當場所有的人都很驚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