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空並不知道錢德的內心波動,但他感知敏銳,結合對方刹那間露出的氣機和變幻的神色,推論出了什麽。
於是,他理所應當地配合著回應了一些表情。
就比如似笑非笑,帶點神秘,不易把握,著實屬於萬金油式的應對了。
這似乎讓對方腦補了些什麽。
接下來的商談很順利,錢德承接了障靈玉售賣渠道一事,並“爽快”地訂下了契約。
分成方面,對方拿兩成作為傭金,再取三成慢慢抵扣雙方的債務,剩下五成則歸屬自己。
這一點,雲空沒有異議。
本以為會有一番討價還價,結果商談頗為順利,他只需要出貨,然後坐等收錢,其他環節錢德全包了。
似乎每次和對方做買賣時,都進展得很順暢,幾乎沒有阻礙,這讓雲空都不禁懷疑,自己有什麽光環加身了。
然而,接下來遇見的人,證明他並沒有什麽光環。
出了錢德居所的雲空,再次遇到了那位眉眼如畫的少女,楊素一。
對方這次沒有攔住他了,只是微微地插肩而過,仿佛他只是個陌生人,再次相會也掀不起波瀾了。
少女窈窕的背影愈行愈遠,空氣中隻回蕩著她與同行之人交談時的銀鈴笑聲,充滿了活潑,又染上了一絲清冷。
雲空不知是該松一口氣,還是有些追悔。
這不就是自己想要的結果嗎?
以前的他,不願與楊素一糾纏,迫不及待地推開對方,還請主身去打補丁,其中未免沒有“自己只是一個意識分身”的想法在作祟。
如今他是獨立個體了,偏偏又期待著發生些什麽。
這時,他才明白,自己果然很賤。
短短一夜,他經歷了太多,與主身的心照不宣,與錢德的順利交流,與楊素一的陌生再會。
此刻獨自站在人潮洶湧的街道上,心裡升起一種獨有的落寞,雜亂的心緒久久得不到平息。
“阿彌陀佛!”
雲空警醒,他修的是佛,應當秉持一心,怎能輕易動搖?
可佛修的又是什麽?
雲空不懂。
在回到自己的居所後,他向師尊請教。
“一切皆有,一切皆無。”圓覺和尚如是回答。
“這是唯心?”他更加不解。
唯心的大自在之境,算得上真正的大自在嗎?
“徒兒可知佛的起源?”
雲空怔住。
只聽圓覺和尚自問自答:“關於此點眾說紛紜,但貧僧以為,佛的起源是避世,是遠離恐懼,是尋求解脫。”
他說的起源,不是指出處,而是初心本意。
“正因如此,佛應當正視自我!”
圓覺和尚看出了自家弟子的迷茫,希望能點醒對方。
可是,小和尚的心,早已亂了。
華燈初上,明月照空。
還留在酒樓裡的方雲,心緒同樣不平靜。
他倚靠在窗邊,凝視著夜空,深邃而未知。也只有這時,他才能從天道劫雷的身份中抽離出來,感受自己的渺小。
底下人來人往的熱鬧傳遞不到天上,也走不進他的心裡。
心劫小姐姐在身後看了一陣,覺得沒趣,直接走了。
在她獲取的方雲記憶裡,對於對方這樣的表現可以定義為一種病——文青病!
她跟著方雲,只是想看看修仙界該有的王道熱血而已,可不想被傳染文青。
沒過多久,又有人來了。
方雲的獨處意境被打破了,背影晃動之間,走出了孤寂。
來人自稱“天命楊玄一”,言語和氣,邀他移步一坐。
方雲可沒有廣結好友的想法,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委婉拒絕,避免交際麻煩。
對方保持溫和,沒有放棄,透露是其師尊想見他。
而他的師尊,乃是落雲子。
方雲再拒。
他可不想見這種層次的人物,也無意探究對方邀他相見的緣由。
這下,楊玄一終於變了臉色。
拒絕他沒問題,但拒絕師尊就讓他有點惱怒了,自覺沒有維護好師尊的威嚴。
楊玄一探出手掌,想直接以力量壓服方雲,裹帶著對方去見師尊。
他出手極有分寸,並沒有傷人的意圖,也不會造成太大的動靜,避免驚動巡邏的皇朝衛兵。
方雲眼睛微眯,沒有借助主意識的力量,而是驅動電識圓球,開始飛速地消耗。
頓時,一股超越肉身練氣修為的氣勢,夾雜著一絲劫氣,透體而出。
這抹劫氣驚得楊玄一手掌一僵,不敢有絲毫動彈。他有預感,如果自己再緊逼,對方就要引動築基天劫了。
此處可是人群密集,若真引得天劫降下,後果難以預料。
至於嗎?只是一個邀請,以命相博也要拒絕?
還有,對方的氣勢壓迫感極強,竟讓他有種面對煌煌天威的感覺。
劫氣來得快,去得也快,除了眼前的楊玄一感受到了,也只有同在酒樓裡的落雲子察覺到了。
然後,對方親自來了。
親眼見到落雲子和當初通過留影石所見的感覺是不一樣的,仙風道骨的氣息撲面而來,會引起旁人不自覺地恭敬。
方雲屏蔽了這種感覺,他可沒有低級生物對高級生物的那種順從,他屬於食物鏈的頂端。
不過,落雲子身上流露出的氣韻確實不一般,那是道痕。
只有將道法境界練到極深時,才有能力將大道的痕跡鐫刻在身邊。
方雲在天道交感下獲知了這些信息,對待落雲子更是謹慎。他之前還聽聞這老貨宣布無限期閉關,沒想到這麽快就出來了。
“小友,許久不見。”落雲子第一句話就乾懵了方雲。
方雲最怕的麻煩出現了,自己這副身體落於道瘋子之手的那段時間裡,到底有著怎樣的經歷,他完全不知道。
面前的落雲子,看來就是與他間接接觸過的人。
這樣的人,不知道還有多少。
“上師慎言,我們何曾見過?”方雲賭了一把。
“也是,那時你陷入沉眠,未曾見過老夫。”
他賭對了,對方口中的相見只是單方面的,接下來裝作什麽都不知道就行了。
“不知倪道友去了哪裡?”落雲子又問。
“誰?”方雲疑惑,心裡卻是明白過來,倪道友指的應該是那位中年道瘋子。
“既然小友不知,那就不叨擾了。”
落雲子見狀,乾淨利落地結束了對話,拂袖一揮,帶著楊玄一飄然離去,盡顯瀟灑姿態。
方雲也沒有繼續待下去的心思,直接回了剛租下的院子,只是那道盯在後腦杓上的目光,讓人無奈。
看來方才的應對,並未完全打消落雲子的疑心。對方的法眼透過重重阻礙,落在了方雲身上。
這等行為,可沒有當面表現的那般瀟灑寫意。
“想看就看吧!反正也看不出什麽。”
方雲摸了摸懸於腰間的障靈玉,開始盤坐冥想,繼續匯聚電識圓球,彌補此前的消耗。
“奇怪,以前明明能看透的,這次只見到一片朦朧。”
皇朝招待所裡的落雲子最終收回了目光,喃喃自語。
當初倪瘋子帶著那具青年肉身上門,他雖避而不見,但還是用法眼觀察過青年的,自然知曉其本質。
現在好像不一樣了。
可惜上次推演天機落了點後遺症,短時間內不能進行推演了,不然他得好好探究下方雲身上所發生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