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章做了個夢,一個他經常做的夢。
“娘親,章兒好想您,好想好想,你怎麽把章兒一個人丟下了。”
趙章依偎在母親懷裡,帶著哭腔。
“娘親,他們都說章兒是煞星,說章兒是害人精,是章兒害死了娘親!娘親,章兒不想的,章兒不想娘親死,一點也不想,章兒一個人該怎麽辦?”
夢中的娘親沒有說話,只是在一下一下輕拍趙章的背,以示安慰。
趙章的母親韓夫人,死於難產。
在最後一刻,耗盡全力的韓夫人,撐起最後一點余燼,看到了自己孕育的生命。
一個正在哇哇大哭,還未來得及洗盡汙濁的嬰兒。
“是餓了嗎?娘親好想親自喂你一口奶。”
“小家夥是在看我嗎?娘親好想咧嘴對你笑啊…”
“可是娘親好像連眼皮都快撐不住了呢…”
“對不起,章兒,娘親有點累,要先睡了…”
“對不起…”
終了……
韓夫人也只能微微翹起嘴角,留給趙章一個微笑,離開這人世間。
可惜,還是嬰兒的趙章看不見,即使看見,又怎麽能奢望一個嬰兒有記憶呢?
趙章能夢見自己被娘親抱在懷中,而且經常夢見。
可是,趙章卻一次也沒夢有在夢中看清過娘親的相貌。
這次,卻是不同…
夢中的趙章,直起腰用手擦去眼淚後,望向娘親的臉,有些錯愕:“師傅?”
剛才還在輕撫趙章後背的手,突然伸出,捏住他的耳朵。
“還在這偷懶!”
“啊…痛,師傅耳朵痛,別捏…”
趙章叫喊著扶耳坐起,從睡夢中醒來。
“呼…”環顧四周,趙章發現躺在自己的床上,松了口氣。
趙章又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回想起現實中被吳孟姚提住耳朵教育的場景。
對趙章來說,這是一次奇妙的體驗。
被人拎耳朵痛嗎?當然痛,痛到趙章哇哇直叫,忍不住淚水。
可這種疼痛並沒有讓趙章生氣,反而讓趙章產生了一種久違的感覺,一種曾經模模糊糊的想象,具體起來。
趙章時常思念母親不假,陪伴在他身邊的侍女更是不少,但並沒有出現過能讓趙章產生聯想的女子。
趙章自己也道不清楚,他想象中的母親何種模樣。
直到此前吳孟姚拎著他耳朵的那一刻,若銀瓶炸裂。
趙章明白過來,他需要的不是照拂,貴為公子的他,從來不缺這些。
那個女子身影定是能教誨自己的人。
“娘親也許就是這樣的吧。”
趙章自己在心中畫靶,射箭,命中。
被命中的趙章在吳孟姚面前變得乖巧起來。
拜師、喝藥、跑步。趙章一一照做。
在趙章跑步的過程中,他反覆的提醒自己要堅持住。
他很後悔,後悔自己在最開始時,兩人第一次見面時,想給吳孟姚一個下馬威。
“師傅,你不要討厭我好不好?”
“師傅,你不會以後不來了吧?”
師傅只是跟在他的身旁,臉上看不出表情。
“師傅說要考驗我的毅力,我一定要好好表現。”
一圈。
兩圈。
…
已經記不清跑了幾圈,趙章腳步有些踉蹌。
師傅還不滿意嗎?
趙章偶爾偏頭仰視,汗水沿著額頭流下,衣袖擦拭後視線變得有些模糊。
再加上體力透支,精神也出現了恍惚,不過還能看到師傅的輪廓,跟在身旁。
趙章感覺自己雙肺好似燃燒,他只有捏拳堅持,再堅持…
直到某一刻,趙章覺得好像踩空了,整個人歪著向下摔倒。
趙章並沒有倒在地上,迷迷糊糊中,
好像有人把自己抱住了,是師傅嗎?
…
好像有人在給自己按摩,是師傅嗎?
…
好像有人在自己手上綁了布條,是師傅嗎?
“對,布條!”
趙章看向自己手腕,確實綁了布條,布條上還有字。
趙章迫不及待的解下。
布條上寫著:
‘醒來後,來邯鄲城內,此處找我……’
“太好了!”
趙章興奮地蹦起,他心中的一顆大石頭落下。
還能再見到師傅啦!
隨後落地的趙章卻是腿一軟,撲倒在地。
“哎呦……”趙章慘叫,用手按揉雙腿:“酸痛。”
門外的侍從聽見趙章叫喊聲,開門衝了進來。
還未來得及扶起趙章,便被趙章喚去備轎。
趙章自己起身,一瘸一拐的走向屋外。
……
“怎麽了,這屋外叮叮咣咣的,還讓不讓人好好吃飯。”
吳廣放下碗筷吐槽,眼光瞥向吳孟姚。
“女兒出去看看。”吳孟姚借機起身。
吳孟姚當師傅,那也是頭一遭。
雖是指派,但吳孟姚也是頗為上心。
從王宮回來,這已經是第三天。
從第二天起,吳孟姚的心情就開始忐忑起來。
一方面害怕公子章不來,那麽他們將會錯失一次最低成本的信賴構建。
以後花費十倍百倍的時間精力也不一定能補得上來。
另一方面又害怕公子章來,那麽他們的關系可能更進一步,
那就不單單是授業,吳孟姚更有可能要承擔起傳道的責任。
是否承擔起這種責任?選擇權並不在吳孟姚自己,而是一個僅見過一面的五歲兒童。
“師徒當真是一種神奇的關系,這需要雙方共同奔赴。
難怪有些人物一生縱橫,依然找不到合適的繼承人。
只能將自己平生所學帶進墳墓。”
吳孟姚一邊感歎一邊帶著期待走到門口。
門口一條浩浩蕩蕩的長龍。看規模至少百人。
不久,一架雕梁馬車行至門口,整個隊伍停了下來。
馬車簾子掀開,探出了趙章的小腦袋瓜。
東張西望的趙章很快便發現了立於門口的吳孟姚。
看到吳的趙章,兩眼一亮,不管不顧的從馬車上跳下,想要衝到吳孟姚身前。
把自己雙腿酸痛的事拋之腦後。
如此,跳落地面的結果自然是——腿軟倒地。
撲倒在門下台階前的趙章,仰頭咧嘴露出乳牙,笑著望向吳孟姚:“師傅,我來啦!”
正值中午,旭日當空。
陽光灑在趙章的背上,
照到趙章身著條條金絲點綴的華服上,
泛起縷縷光芒,
熠熠生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