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著馬路向後望去,沉日已顯疲態,掛在地平線上不遠處,射下余暉。
泥路上,有瘦馬拉車,車上有書生吟詩:
暮雨瀟瀟江上村,綠林豪客夜知聞。
他時不用逃名姓,世上如今半是君。
“李涉所作,也稱的上是好詩,山賊卻也見不著半個。可惜我柳某人也自作好了詩,就等著他們來受著呢,唉!康叔,還有多久到洛陽?”
邊吟詩邊自顧說話的年輕人斜靠在車門邊,身上隻著一件白色薄衫,一頭黑發隨意地披在腦後。其面容清瘦,嘴上還叼著根不知名的野草杆,頗為放蕩不羈。書生名為柳乘風,也算是人如其名,如風般隨意且灑脫。
他口中的康叔正是趕馬的車夫,面容看著約五十來歲。其名為康大海。
聽到柳乘風問話,隨即答道:“少爺,大約還有四天的路程就到洛陽了。而且最遲一個時辰應該能到最近的驛站了。不過這馬,似乎餓得不行了,咱們可以先看看前邊有無甚東西能讓它吃上兩口,順便也...”
“車上的人都下來罷!”
一道低沉的喝聲突然從前邊高可沒人的野草中竄出。隨後便蹦出七八個持刀斧的壯碩漢子。最前面的一人頭髮邋遢,衣服破舊且開敞著,露出一身橫肉。一柄生鏽大刀搭在肩上,看著甚是囂張。
“嘿!我這嘴倒跟開了光似的,說來就來...”
這喝聲把疲憊中的柳乘風驚了一哆嗦,嘴裡的野草杆都吐掉了。
“籲!”康大海手一緊,將馬拉停在原地,額頭上竟已有冷汗冒出。顯然,這不速之客也嚇了他一跳。但心中卻是惱怒,這夥人竟然敢在離官家驛站如此近的地方打家劫舍,真是不怕死啊!難道他們有所依仗?此時也來不及多想了。
於是,康大海跳下馬車,壓著嗓子叫道:“爾等何故攔車?我家公子是進京趕考的舉人,乃奉指會考,煩請諸位放開道路罷!”
“哼,少說廢話,搶的就是你們!你兩夯貨速把身上銀錢留下,省得吾刀刃見血!”
為首的匪徒也不理會康大海的說辭,毫無顧忌,言語也甚是粗鄙。
這下倒讓康大海有些不知所措了。對方聽到自家公子舉人的身份,竟是無所畏懼。要知道舉人一旦授官,運氣好的話,任個知縣也不在話下!這夥人難道連朝廷命官都不怕?還是說只是一窩不知天高地厚的井底之蛙?亦或是專流竄作案的亡命之徒......
“我要這舉人有何用!”
康大海這邊還在胡思亂想,就聽到“啪”的一聲,一面印有“奉指會考”的明黃色小旗被柳乘風摔到地上。康大海愣了一愣,心中疑惑不已:嚇傻了?
“唉!康某要是再年輕些,就這七八個人還真不帶怕的!只是少爺前途廣大,卻也不能在此犯險。今日丟了錢財也就罷了,保住性命要緊。大不了日後到了京城,找那幾個同鄉的借點......”
“你兩個在那嘀咕什麽呢,小爺可沒功夫陪你們玩呢!你們兩個,去把他們身上的銀兩拿了,再把馬車牽過來!”
被指到的兩人面無表情,聽到匪首的催促後,直直向主仆二人走來,嘴上還嘟囔這次可要多分一點之類的話。
“欺人太甚!”
馬車上的柳乘風惱怒的叫道。然後伸手向車裡一抽,就抽出一把三尺長刀。這種橫刀是最常見的佩刀,平民百姓皆可隨身攜帶。
然後跳下馬車盯著走來的兩人,頭也不轉惡狠狠地說道:“待會動起手來,康叔你看能不能把車廂下了,能就下,這樣好跑些。要是不能,就直接調轉車頭往回跑。這幫小賊,本公子不發威,還以為是病貓麽!”
“公子,沒必要犯險啊!給他們便是......”康大海有些焦急,畢竟刀劍無眼,很容易受傷。
“好啦!康叔,別說煞風景的話了!”柳乘風把手用力一甩,打斷了康大海的話,“按我說的做便是!”。
康大海雖然知道柳乘風從小就跟著老爺練武,但是更知道,自家公子的刀,二十來年都沒見過血,說不好聽那就是沒長毛的小雞,不會飛的鳥,還是個雛兒!
不過公子都這麽說了,做下人的,那也隻好照做了。回頭翻身上馬一氣呵成,立馬說道,“公子你說如何做,老奴便如何做!”
康大海利索得不像話的動作倒也不像個五十幾歲的人。不過這剛說完的話就像耳邊風一樣,不是說了要先解開車廂嗎!
柳乘風一臉無奈。也罷,自己身上這點本事,還不至於真怕了這幾個毛賊。不過明槍易躲,暗箭難防,還是要提防暗處的冷箭,別真在這無名之地栽了跟頭!
正自想著,突然就看到那匪首帶著其他人也一齊走了過來。
難道是看到我手裡的刀,也不願冒險,想以多打少,穩穩拿下?
其實匪首已經有些不耐煩了。他本名馬六,因為在老家犯了事,這幾年四處流浪。到了此地後,結識了幾個孤兒,專乾些偷雞摸狗的勾當。這次幾人商量好了,要乾票大的,事成之後再一起投軍去。雖然此處確實離官驛太近,非常冒險,而且是在官道上,被人碰見就不妙了。不過沒辦法,附近就此處好埋伏一些,且很方便逃跑。
等了一天,路過的就這兩人好下手,其余幾撥人都是好幾十號人以上,真是晦氣!不過一想到乾完眼前這單,如果收獲可以的話,乾脆帶兄弟們找個妓院好好瀟灑一番,從此投身軍伍。熬上個幾年,說不定還能有出頭之日......正自想著,就看到那小子抽出了把刀。
“找死!一起上!”
待走的近了,馬六也不再說其他,隻惡狠狠地叫道:“還拿個刀是吧,老子不弄死你!”
“康叔退!”一聽對方打算動真格,柳乘風頭也不回的喊道。此時他正盯著那匪首,內心暗想道:這幾個劫匪為此人馬首是瞻,將他拿下就無礙了。
“咻!”,就在這劍撥弩張之際,一支箭從側後方射來,深深地插進劫匪面前的土路上。
眾人震驚之余,又是兩隻箭先後射在同一個地方。
隨後敵對雙方不約而同看向箭羽射來的方向。只見那樹後,一名少年正抓著弓,另一支箭也已經拿在手上。那少年眼神平靜,無喜無悲,就好像是在射兔子一般,看著眾人。
少年身邊站著一個背著背簍的中年漢子。此時他們二人緩緩向眾人走來。
“長本事了啊,小六子,都開始劫起道來了!”中年漢子看著馬六,似笑非笑地說道。
“哼,誰能有你謝廣,謝大俠有本事!”
馬六“忒”地吐了口唾沫,嘴上不敢說什麽,內心確是一陣痛罵。
上回不過打死了條野狗,準備和兄弟們整個烤狗肉嘗嘗。旁邊突然跑出來一老頭,硬說是他家養了十幾年的老狗。這誰信啊?荒郊野外的。那老頭還想來搶狗的屍體,自己就輕輕推了他一把。突然又跑出來這個謝廣!二話不說給了老子一腳。更可恨的是兄弟幾個還打不過他一個,最後還逼著自己給那老頭下跪道歉。讓自己在兄弟們面前顏面盡失。今天又碰到這倒霉催的了,可恨!
“你再說一句試試!你沒聽到這小哥是個舉人嗎?舉人你都敢搶,不要命了你!你爛命一條不打緊, 到時候連累周圍的村民,你擔待得起啊!”漢子口氣開始凶狠起來。
“什麽舉不舉的,做完這一單,哥幾個就去投軍去,到時候誰擔待得起,還不一定呢!”馬六不屑地說道。
“就你們這幾個歪瓜裂棗,也配?今天高興,不想動手。我說到三,如果你們還不消失,今天非廢了你們不可!還有,以後你們幾個別再待在村子裡了!一,二...”
名叫謝廣的漢子看起來已經不想多說廢話的樣子,給馬六幾人下了最後通牒,同時也強硬地要將他們驅趕著出這個地方。
柳乘風眯著眼,看著這應該是父子兩人的“救命恩人”。那獵戶身形不胖不瘦,皮膚黝黑,臉上也沒什麽胡子,看起來四十來歲左右。而那少年也同樣的皮膚黝黑,嘴唇偏厚,眼睛炯炯有神。此時也靜靜地看著這邊的人,似乎是感覺到柳乘風的目光在自己身上,便也回看了一眼,然後就移開了目光。反而是柳乘風有些尷尬的扯了扯嘴角。
“好好好,算我馬六今天倒霉,給大俠撞見哩!不然你小子就要倒霉了,看你這小白臉還拿把刀,裝什麽英雄好漢!”匪首明顯不甘心,還想嚇一嚇柳乘風主仆二人。
柳乘風也不回話,幾個色厲內荏的小賊罷了。而且他知道,這幫人多半是要退走了。
“快滾!囉嗦什麽呢!謝廣不耐煩的擺手說道。
“看你倆人也沒什麽油水,走!”馬六也不猶豫,狠狠瞪了柳乘風一眼,帶著幾人利索地轉頭走了。那幾人嘴裡還嘟囔著倒霉,倒大霉之類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