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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獅心國》第53節 茶館
  黃治五年十二月末,京師

  十二月的末尾,一場大風席卷著古大陸的酷寒席卷京畿。狂風自下午而起,到了傍晚,陰雲聚集,氣溫驟降,一場急雨傾盆而下。臨近深夜,雨水漸停,濃雲深處開始飄落細小的雪霰。雪霰落於地面,被北風猛烈一吹,與地面的積水共同凝為堅冰。堅冰如一面鏡子,將京師內外道路結為一體,好似將這城池化為《萬國志》中的“鏡都”。

  不過《萬國志》畢竟是神話志怪小說,裡面的主人公吃了一顆菩薩所賜的丹藥就能靈魂出竅,隨菩薩周遊四海列國。這裡面雖記載了古人所思的各色風土人情,主人公最後也獲得了一個美好,可京師裡的百姓畢竟無從求此丹藥,菩薩也不會平白賜予“無福”之人。一場寒風吹起,不知要凍斃多少窮苦人家;一場雪霰飄落,不知要愁壞多少賣力氣而生的小門小戶;一天“嚼口”的失落,不知要逼多少乞兒流落街頭……

  關於這點,張都尉並不在意。他祖上曾隨當朝世祖皇帝一起征戰南北,憑軍功混了個“子爵”。後來,雖說子孫落寞,可按照邘朝的軍功世襲制度,到了他這一代,還能有個“恩都尉”的蔭封。

  這日一大早,他也同外城胡同裡的貧民一樣早早起床,穿上大褂,在脖子上系了幾圈用狗尾巴冒充的貂皮圍脖,戴了一頂祖父傳下來的灰狼皮帽,提溜著鳥籠,碎步往西城門他常去的那家茶館走去。臨出門時,他那位瘸了一條腿的婆娘囑咐他回來時別忘了去菜口肉攤賒兩斤豬肉,不然冬至節就沒肉涮鍋子了。張都尉嘟囔得說了聲好,心裡不免腹謗娘們就是什麽都不懂,豬肉怎麽能拿來涮鍋子,涮鍋子自然是要用羊肉的。想這句話時,他又將自己瘸腿的婆娘與蓮花樓裡的比較起來,暗歎自己身為“蔭封”之家,卻無權參加科舉考試,自己年歲漸長筋骨漸弱,又無法在疆場上得刀兵之功。無財無勢之下,怕是只能和這“醜婦”共度余生了。

  “真叫奴家好找,怎地郎官如此心狠,肯將奴家獨棄異鄉……難不知妾心何往,不求這金銀財寶,亦不向那錦衣玉食,只求能在郎官榻旁……咿……”

  張都尉擺出兩根手指,對著這銀裝素裹的雪景拉出最後一個尾音,將這《尋郎記》裡最後一個唱段唱完。在這一刻,他感覺自己成了臉敷豔粉的戲子,這陋街窄巷成了戲台下拚命鼓掌的賓客。所謂山呼海嘯,只等他一開嗓,所謂前赴後繼,只需他人登場……

  雪霰隨著穿堂風直撲面龐,戲曲裡的荒唐讓他整個人沉醉在“夢鄉”。他嗅著空中冷冽的寒意,幻想自己此刻身穿金甲,在沙場上指揮千軍萬馬來回殺伐。鮮血隨著刀刃飛起,揚在雪地,如同一枝豔麗的臘梅花。他的大帳中金碧輝煌,日常用具都是用象牙做箸,金銀做碗,鋪著白狐皮的床榻上夜夜都是蓮花樓最美豔的姑娘來暖床……

  “大雪連三日,荒原鳥獸絕。將軍騎快馬,引弓逐輕騎……”

  張都尉洋洋自得地吟誦著自己所作的這首“五言詩”,還未從陶醉中回過神來,就一個腳步不穩,結結實實的摔了一個屁股墩。待他罵罵咧咧的站起身來,才發現不知不覺中自己已經走到了葛記茶館店前。

  “小二,一壺甲號茶!”

  張都尉將大褂上的雪撲打乾淨,還沒掀開門簾,就老氣橫秋的朝著店內招呼了一聲。小二搭著一條白毛巾,聽見門口有人呼喊,連忙揭開門簾,待看清來人是張都尉,趕緊擺出一副笑臉,“是張爺啊,可是好久沒見您老了。”

  “別廢話,趕緊沏壺好茶來。”張都尉也不多話,找了個靠窗的地方就坐下,拿著一根麥草逗鳥籠裡的八哥。

  店小二見討了個沒趣,也不敢得罪張都尉,自賠著張笑臉,來回忙活。不一會,一套青花白底的茶具就擺到了張都尉面前,店小二端正的站在張都尉面前,一臉笑意的問道。

  “張爺,想喝哪種甲號茶?”

  “店裡還有哪種。”張都尉自顧自逗著八哥,頭也不抬的搭話。

  “還有江南的紅夷香,海州產的黃蜂毛,雲州的桃花清……”

  “普洱沒了?”

  “這不前些日子京城戒嚴,好些茶種還沒運過來。”店小二為難的回復道。張都尉白了店小二一眼,藏在袖子裡的左手掂了掂今天揣出來的銀錢,內心有個數後,擺了一個譜,“那就拿壺紅夷香吧,這大冷天的,喝點紅茶暖暖身子。”

  “得嘞。”店小二點頭哈腰道,接著再問:“那張爺要用何等水?”

  “這還用問,自是上等水!”張都尉佯作惱怒的樣子,朝著桌子一拍,嚇得這店小二兩腿戰戰。張都尉借著店小二這一句錯話,得理不饒人的站起身來,將手指直抵到他鼻子上,威脅道:“趕緊給爺們上茶,晚了一步,看爺們不把你店給拆了。”

  店小二聽完又嚇了一哆嗦,他本想拔腿開溜,兩條腿卻像鉛鑄一樣,隻呆呆得立在原地。還是店老板葛掌櫃經歷豐富,知道如何對付張都尉這等潑皮無賴。他見情況不好,快步走到張都尉身旁,先不管情理如何,對著店小二就是一頓訓斥。

  “你眼睛是長狗腦袋上了,嘴巴就插糞坑上了,不知道自己什麽身份是吧。”葛掌櫃大聲呵斥,同時背身阻擋住張都尉的視線,自己朝店小二使了一個眼色,“混帳玩意,還不快滾。我跟你說,要是茶裡起了一個沫子,惹得張都尉不高興,不等他開口,我第一個扒了你的皮。”

  “張都尉,你消消氣,沒必要跟一個下人動火!”見店小二快步離開後,葛掌櫃趕緊將張都尉扶下,一邊陪笑,一邊說著好話。

  “長貴,不是我說,你得好好管教一下你店裡的人。”張都尉憤憤得喊著葛掌櫃的名號,並不打算消氣,“我什麽身份,還問我喝什麽水?我祖上可是世祖章皇帝親封的二等子爵,老子可是大邘朝堂堂正正的恩都尉,他什麽身份還問我要喝什麽水。”

  “是是是。”葛長貴趕緊陪笑,“張爺,您是什麽人物,怎會跟一個下人計較。”

  “他媽的,什麽玩意。”張都尉一邊高聲罵人,一邊偷瞄葛長貴臉上的神情變幻。

  葛長貴識破了張都尉的意圖,他心裡雖然嘲笑張都尉是“落地的鳳凰不如雞”,可臉上還是賠著笑臉。

  “張爺,這一大早過來,可曾用飯。”

  “哼,氣都氣飽了。”張都尉一聽自己有利可圖,立馬收斂了脾氣,可臉上還是掛著一副惱怒的神情。

  “不知張爺是否能賞臉在店裡吃個早飯?”

  聽葛長貴這麽一說,自己的肚子也“咕咕”叫了起來,但張都尉還是擺著架子,捏著胡子,上下打量了一眼葛長貴。

  “有什麽嚼口。”

  “小店的辣肉面倒是一絕!”

  “沒想到,我這好久不來,你這茶館還擔起了飯館的生意。”

  “這不世道不好,多條出路!”

  “那就來一碗嘗嘗吧!”張都尉見話聊得差不多,自己的確也快餓瘋了,索性不裝了,直接進入主題。

  “好嘞。”張都尉雖是個破落戶,可畢竟身上有爵位,自己是萬般不敢得罪的。見他主動下了坡,葛長貴臉上也冒起了紅光,連忙對著後廚吆喝,“一碗辣肉面。”

  “多放點蔥花。”

  “多放蔥花!”

  “面要三兩。”

  “三兩面!”

  兩人的聲音此起彼伏,回蕩在這小小的茶館中。張都尉見自己白饒了一碗面,心情大好的逗著鳥唱起了小曲。

  “二弟你慢些走,且說大哥哪點對你不好,頓頓飯包餃子又炸油條。你大嫂親自下廚燒鍋燎灶,大冷天隻忙得熱汗不消。白面饃夾臘肉你吃膩了,又給你蒸一鍋馬齒菜包。搬蒜臼還把蒜汁搗,蘿卜絲拌香油調了一瓢……”

  戲文唱到這,店小二已把那壺紅夷香和辣肉面都端上來了。紅夷香在熱水的催動下發出輕淡的茶香,而那碗辣肉面更是不得了,誘人的紅油拖著切成臊子的豬肉,肉沫下是細如龍須的面條,面條裹著豬肉和蔥花,還未被筷子攪開,就發出頂香頂美的味。張都尉見狀食指大動,並不講究得接起筷子往桌上一磕,先不管這茶到底好不好喝,一身的力氣都用來對付這碗面條。

  很快,混著辣子紅油的三兩面條就入了張都尉的肚腹。他端起面碗,一口氣將面湯喝光,用筷子將碗底的肉沫一一打掃乾淨,才心滿意足的打了一個飽嗝,抹了抹嘴。

  在葛記茶館的外頭,幾家以樂善好施聞名的官宦人家聯合京師裡的幾座寺廟,搭起了一個粥棚,用來接濟城中那些窮苦人家。張都尉用逗鳥的麥草剔著牙,隔著玻璃看著窗外凍得瑟瑟發抖的乞兒百姓,感受著剛剛飽食後從肚腹湧上來的暖意,嘚瑟得唱出了最後一句戲文:

  “我對你一片心蒼天可表,有半點孬主意我是叼毛。”

  話音剛落,他身後就傳來一陣掌聲。他連忙回頭看去,發現自己死對頭殷紹年也來到了葛記茶館,也提溜著一個鳥籠站到自己身後。

  “殷老弟別來無恙啊!”這殷紹與自己一樣,也是祖上爵位遞減下來的恩都尉,張都尉也只能在兩人年紀上討個口彩!

  “張老哥也別來無恙。”殷紹還了一個禮,他並未找其它空位坐下,反而提溜著鳥籠大搖大擺的坐在了張都尉對首。更巧的是,他鳥籠剛一放下,他籠裡的山雀就和張都尉的八哥隔空咬了起來。

  “你說真是奇了,不光人會鬥,這鳥兒也會鬥!”

  張都尉不理他的話中有話,在人家鋪子裡,他還是要點臉面的。既然殷紹敢大搖大擺的坐在自己面前,他也敢擺出譜與他鬥一鬥,直接抬手為其斟上了一杯茶,這叫以君子之腹度小人之心。

  殷紹拂袖端起了茶碗,隻將茶水放在鼻子下聞了聞,就嫌棄的搖了搖頭,接著用盡生平氣力,對著後廚大聲喊道:“小二。”

  “來嘍!”小二還是先前的裝扮,肩膀搭著一條白毛巾,快步跑到二人桌旁,腳步還未停駐,就揚聲喊了一嗓子,“殷二爺,可有啥吩咐。”

  “將我上次在店裡存的茶葉拿出來。”殷紹擺了眼,打量著張都尉的神情,說完這句,就輕聲對其言語道:“張老哥也來嘗嘗我的茶,這可是大內總管秦公公特賜的禦茶!”

  張都尉聞言下意識地對其翻了一個白眼,誹謗的話還未在心裡說完,就見殷紹從懷裡掏出一個銀酒壺,對著店小二洋洋自得道:“用這裡面的水泡。”

  “是……”店小二答應的話有些猶豫,但還是將殷紹手中的銀酒壺接過。殷紹看他的樣子,又見剛才那一幕沒有在張都尉面前成功立下威嚴,便有些嚴肅的叮囑店小二。

  “你可得給老爺看好,不能讓這酒壺裡的水灑出來半滴,這裡面可是太清山首峰的山泉水,是專供當今皇上和兩位后宮太后用的。要不是秦公公看我是功親人家,也不會特意賞賜。你要是敢灑出來半滴,看我不割了你的腦袋。”

  “不敢不敢。”店小二聽完額頭直冒冷汗,手中的銀酒壺頓覺有山一樣沉重。

  殷紹說完這些後,又偷瞄著張都尉臉上的神情,果見他眉目有了震驚之色。他滿意的挑了挑眉,見店小二走遠後,他就自顧自地拿根麥草逗弄鳥籠裡的山雀,耐心等著張都尉開口說話。

  過了沒一會,張都尉果然耐不住性子,低聲喊了句:“殷老弟。”

  “張老哥,何事?”

  見殷紹立馬答話,張都尉暗叫自己上了套,可話頭已開,自己不繼續回話就更加失了面子,隻好硬著頭皮繼續答話。

  “殷老弟,最近在哪裡發財!”

  “害,什麽發財,就是瞎跑跑,瞎鬧鬧。”殷紹從懷裡掏出一盒西洋煙,也不分給張都尉一根,自己點燃了,噴出一口煙霧,“就是幫宮裡一點小忙,秦公公說今年射弓宴有自己一個位置。”

  聞言,張都尉心裡豔羨的不行。他早就聽說今年射弓宴還有洋人參會,當今聖上和淳親王都想借著這個機會煞煞西洋人的威風,射弓手都安排的是九大營中的精銳。

  “張老哥,這是剛用過早膳。”見張都尉半晌沒回話,殷紹決定乘勝追擊,立馬拿了桌上吃剩的面碗做文章。

  “害。”張都尉看見自己只剩一點底湯的面碗,有些漲紅了面皮,“聽葛掌櫃說他這裡的辣肉面是招牌,就吃了一碗。”

  “哈哈哈。”殷紹高聲笑了起來,“葛掌櫃沒跟你說,他這裡的涮羊肉才是真正的招牌。”

  不等張都尉回話,殷紹又對著後廚高聲喊道,“葛掌櫃,照我的日常,上一個鍋子,羊肉要兩人份的,今日我請我老哥開開葷,補補油水。”

  葛掌櫃自然不會錯過這個發財的機會,他讓店小二上好茶後,立馬安排後廚將火炭燒紅,銅鍋刷淨。店小二也手腳麻利,不一會就將各類佐料擺到桌面上,一色的銅鍋旁放了兩碟糖蒜,兩盤大三岔,一盤涼拌的蘿卜皮,又接連上了兩盤小三岔,兩盤上腦和兩盤磨襠和一些應季的白菜、豆腐。

  “來來來,張老哥快嘗一塊,這些羊肉可都是塞北的,算是城西最高檔的一批了。”殷紹調好了佐料,叨起一塊大三岔就放在鍋裡,變了顏色後蘸了一點麻醬放入唇齒,讚歎道:“真嫩啊!話說羊肉得配酒,可惜這是茶館,改天張老哥到了府上,我再請張老哥溫酒吃羊肉。”

  “哼,什麽狗玩意,在這拿爺爺開心。”張都尉心裡痛罵了幾聲,猶覺得不痛快,就陰陽怪氣道:“茶館都賣涮羊肉了,以後也別賣茶了,改成酒樓算了。”

  “多條出路,多條出路。”葛掌櫃一邊上菜一邊陪笑道,生怕張都尉將火撒在自己身上。

  就在張都尉發牢騷之際,城西門的粥攤頓時鬧哄起來。大批張著虎豹營軍旗的騎兵蜂擁從西城門湧入,京城裡的衙門捕快也拿著水火棒將討粥的乞兒趕到了一旁。

  “怎麽回事,怎麽鬧哄哄的。”殷紹放下筷子,隔著玻璃張望起來。張都尉也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待看見打頭一人後,眼神頓時放出了光彩,帽子也不戴的就直衝了出去。

  “張老哥。”

  張都尉絲毫不理睬殷紹的呼喊,快步往西城門奔去。這時日頭已經高升,地面的堅冰大多都已融化,已經能讓人正常行走。

  “章大人,章大人,是章士誠章大人嗎?”

  章士誠一身紅衣官服,坐在馬鞍上,聽見有人呼喊自己,張眼望去,就看見了迎上前的張都尉。

  “請問閣下是?”

  “章大人您忘了,我是張華峰啊!”張都尉使勁腆著他那張臉,努力想讓章士誠辨認出自己來。過了小一會,他見章士誠臉上還是一股茫然之色,就接著提醒道:“您忘了,道武二十七年。”

  “昂,你是張都尉!”聽見張華峰這麽說,章士誠頓時明悟。

  “章大人,這位是舊識?”見章士誠話語中滿是熱絡,錢繆也打馬上前問道。

  “這位張都尉可是我的恩人,道武二十七年,我與幾個同鄉結伴入京趕考,張都尉曾對我有一飯之恩。”章士誠話雖這麽說,可並沒有下馬相認的打算。

  “這樣啊,不知張都尉現任何職。”錢繆打量了張華峰一眼,問道。

  張華峰也是個警醒的人,雖然他不知道錢繆的身份,但他能與章士誠並馬同行,想是官職也不會太低,隨即恭敬地道:“蒙聖恩,在下承襲恩都尉一爵。”

  “原來是功親人家,在下是西都守備錢繆。”

  “錢大人。”

  “都是同朝為官,我見張都尉應該比我年紀稍長,叫我一聲錢老弟就好。”錢繆聽到張華峰口中的“恩都尉”三字,又見他與章士誠是舊識,官場上那一套就隨手用了起來。

  “失敬失敬。”張華峰剛作揖完,就聽錢繆旁邊的章士誠說道。

  “今日京師故人重逢,本該小敘一番,可奈何朝廷事務繁多……”

  “自然是以國事為重。”張華峰聽完自覺地為章士誠讓開了一條道路,但也把自己的家庭住址說給了章士誠聽,目送他離開的過程,一直重複著改日再聚之類的話。

  章士詮與李曉等武將在入城的第二隊,並未聽到張華峰與章士誠等人的談話內容。章士詮有些狐疑的朝張華峰上下打量了幾眼,也耐著性子並未做聲,李曉的目光卻放在了城牆邊幾個面容消瘦,衣衫破爛的成年男子身上。

  “大哥,你看什麽呢。”朱老板打馬走到李曉身旁問道。

  李曉目光還放在那幾個男人身上,他並未回頭,隻低聲說道:“總覺得那幾個人好似在哪裡見過。”

  朱老板也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那幾個人有所察覺,有兩三人的目光剛往這張望,待認出他們身上穿著的虎豹營甲胄後,連忙將目光收起。

  “不太像是普通人。”朱老板也說出了心中的疑惑。

  “你看他們的臂膀和肩背,尋常乞丐怎會如此寬厚。這些人眉目間的殺氣,倒似是從戰場上廝殺回來的老兵。”

  “莫不是大哥你軍中的舊識?”

  聞言,李曉搖了搖頭,“不敢確認,我軍中的舊識我都能一眼認出,倒是這些人我沒法確認。”

  “那可能是鏢局裡的鏢師吧,近幾年天南海北都在開戰,很多以走鏢為生的鏢師都失去了營生。”見李曉還在張望,朱老板便湊到他耳邊輕聲說道:“大哥,還是要事為緊,淳親王那邊還等著我們呢。”

  “嗯。”李曉點點頭,可還是忍不住回望了幾眼。

  與李曉不同的是,張華峰倒是一臉笑意的走回茶館內, 暗道要是自己能傍上章士誠這棵大樹,下半輩子的吃喝就不愁了,不由得為自己當年突發的善心感到自我欽佩。

  待回到酒館後,才發現殷紹早已不見了蹤影。問過葛長貴後,才知道殷紹趁著自己與章士誠搭話的時候溜之大吉了。

  “終究還是我棋高一著,讓你小子嘚瑟!”張華峰仰天大笑,隨即便將目光盯在了桌子上沒怎麽動筷子的羊肉身上。

  “拿個油紙,我把這些羊肉打包帶走!”

  “張爺,這不好吧。”葛長貴有些為難,“殷二爺還沒付錢。”

  “他沒付錢你就去找他要,怎麽你還要我付錢啊,剛才你也聽到了,是他自己親口說要請我的。既然他已走了,我把這些羊肉打包帶走,也算他請啊!”

  “這……”

  “別扭扭捏捏的,小心爺們性起,拆了你這個破店。剛才你也看見了,跟我搭話的可是章士誠章大人,你有幾個腦袋敢惹我!”張華峰滿是威脅的對著葛長貴咆哮道,隨即他拿起茶壺,聞了聞茶壺裡的茶香,“殷紹這壺茶我也拿回去,他剛才都坐我的對首了,這壺茶也是這桌子上的。”

  葛長貴不敢言語,反正茶葉是殷紹自己帶來的,也的確是他親口說要請張華峰吃羊肉的。他命令店小二拿過幾張油紙,將盤中的羊肉打包好後遞給張華峰。張華峰也不客氣的接過,口裡哼著小曲,腳步輕快的消息是雪地之中,隻留下葛長貴關上門的大罵聲徒留在西城門一旁。

  而那幾個討粥的乞丐也聚集在一塊,不知密謀著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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