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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獅心國》第52節 如豺如狼
  黃治五年,京師淳親王府

  三更鼓已過,淳親王府中的侍女們依次從小廚房裡端出飯菜。年長的女司儀站立在書房之外,手拿銀筷,小嘗過每碟飯菜後,侍女才被準許入內。

  淳親王手捧著一卷兵書,癱坐在交椅上,懶洋洋的不想動彈。金敏文倒是有些生怯地坐在他旁邊喝著茶水,可也沒開口主動向王芝問話。王芝被門房領入書房後,淳親王未說看座,便一直唯唯諾諾的站立在兩人面前,絲毫沒有先前當街鞭撻乞兒的囂張氣焰。

  見侍女們已經把午飯上齊了,自己又把王芝故意晾了許久,淳親王才後知後覺的活動了一下脖子,把兵書放下,抬眉問了句,“協律郎可曾用過午膳?”

  王芝沒想到淳親王會如此問,吃驚的神情只在臉上浮現片刻便強行壓住,不知如何回答的嘴巴下意識地嗡出一個“沒”字。

  “既然還未用午膳,那便在這裡吃了!”淳親王對著書房外的司儀招了招手,“尚司儀,多準備一副碗筷!”

  “啟稟王爺,學生此生是有要事相商,午膳一事……”

  王芝話還沒說完就被淳親王一陣笑聲打斷,他站起身來,拉住王芝的手掌,輕拍道:“你怎麽說都是一介晚生,既來了王府,孤作為一長輩,豈能讓你空腹而歸。”

  王芝還想推辭,卻被淳親王硬拉到書案之前。他是個文生,又是個養尊處優的公子哥,力氣比不過混跡軍伍多年的淳親王,同時他也不敢駁了淳親王的面子,隻好硬著頭皮坐到金敏文對首,上半身像支標槍一樣直挺挺的立在交椅上。

  尚司儀很快就將一副新的碗筷放到王芝面前,瓷碗是鬥彩龍鳳紋飾,一龍一鳳先後踏著祥雲飛行。王芝偷偷打量著淳親王,緩緩將瓷碗上的龍紋轉到自己面前,在心中細數龍紋上的爪印,待發現是四爪龍後,遺憾得暗歎了一聲。

  “王賢侄,動筷啊!”淳親王換了一個親昵的稱呼,招呼著王芝吃菜。他見王芝面龐上浮現出一抹遺憾神色,再看向他手中拿著的鬥彩龍鳳碗,輕哼一聲,將一塊肥膩的紅燒肉叨進王芝碗中,“是不是飯菜不合賢侄的胃口?”

  “哪裡的話!”王芝被淳親王的冷哼聲一下子拉回到現實中,他害怕淳親王察覺到了自己的小心思,又瞅見淳親王頗為不善的目光,後背一下子就被冷汗打濕。

  他漫不經心地又要裝作滿心歡喜的將淳親王叨來的一塊紅燒肉送入口中,豬肉裡的油膩一下子填滿了他的口腔,直衝的他想吐。為了不讓淳親王心聲不滿,他勉強咽下後,又將筷子伸向其它飯菜,可每一道都讓他覺得油膩惡心。

  自古來,士大夫一族都講究“食不厭精,膾不厭細”一說,何況是王芝這樣的“官二代”。他們這類人自小衣食優渥,所用不缺,吃的既要講究色香味俱全,又要講究一個巧字。所謂“巧”字,又可概括為一“珍”字,何謂“珍”?猩猩之唇,獾獾之炙,雋觸之翠,述蕩之挈,旄象之約。就算是吃一塊豬肉,也要下人拿著皮鞭猛抽豬豚,將其活活抽死後,隻取其背上最精華的部分燒炙做菜,其余的都是無用之肉不可食也。

  王芝突嘗一塊油膩肥肉,自小養成的嬌貴脾胃就第一時間鬧了意見。五髒不合,陰陽不調,人豈會沒有惡心、嘔吐之意。筆者這裡明言,中西方分辨貴族自有一套辦法。西方以豌豆壓在十幾床羽絨被下分辨真假公主,東方也有肥肉入口明察官家二代一舉。

  題外話休說過多,我們重新回到正文。王芝勉強將口中一塊肥肉咽下後,打量一下淳親王書案上的其它飯菜,擺出一副視死如歸的態勢,內心無論怎樣搖旗呐喊,狂打士氣,理智卻忘記告訴他,怎麽下第二筷。

  淳親王像是看出了王芝的窘態,他吩咐尚司儀將桌上的幾道肉菜端到王芝面前,同時讓人上酒來。

  尚司儀領著侍女上前,將書案上的羊肉絲酸菜鍋子、白肉鍋子、溜鴨腰、鴨丁炒豆腐、雞蛋炒肉等葷菜一一擺放到王芝面前。王芝一手拿筷一手拿碗,望著桌子上將他整個包圍的葷菜大軍,一時間就像鬥敗的將軍一樣,無從下手。

  “王賢侄終究是文臣世家,不比我們這等武夫!士卒征戰沙場,浴血奮戰,隻愛吃這油膩辛辣之物。文臣高居朝堂,操勞國事,譬如小蔥點豆腐,只求吃的清淡!”

  淳親王話雖這麽說,但還是給王芝叨了一塊白肉鍋子中的白肉,羊肉絲酸菜鍋子中的羊肉。白肉是豬身上上好的肥膘,在王芝碗中一顫一顫的像是在宣戰,羊肉是草原上的老山羊,膻味如烈酒,直衝王芝腦門。

  王芝端著瓷碗,面露難色,他的理智和肚腹正在做一場激烈的鬥爭,一時間自己也不知,這幾塊肉是吃為好,還是不吃為好!

  淳親王也不再逗王芝了,或許覺得這下馬威已經給的足夠了。他親自給王芝斟了一杯酒,酒水倒在酒杯裡呈琥珀般的顏色,“賢侄來陪本王飲了此杯再談國事!”

  王芝如蒙大赦般放下碗筷,舉起酒杯就一飲而盡。可他還是犯了輕敵冒進的過錯,酒水一入口就如同火焰一般灼燒著他的腸胃,清香的酒氣下隱藏的卻是懾人的毒蛇。王芝漲紅著面龐,剛想出聲咳嗽,突然被金敏文喊住。

  “協律郎可別吐,這酒是叔父拿廣柑皮、杭白菊和冰糖,倒入老白乾密封月余而成。酒雖濃烈,卻清香撲鼻,先帝曾賜名為‘雙吉酒’。”

  “多謝鎮國公警醒!”王芝哆哆嗦嗦的將酒咽下,他站起身來對著金敏文抱了一拳,“既是吉酒,下官定會飲盡!”

  “哈哈哈。”淳親王看出了王芝隱隱對金敏文的針對之意,連忙轉換話題,“還未詢問協律郎有何要是來找本王!”

  “自是外賓之事。”

  “有王敏大人從中協調,本王自是放心,是有什麽麻煩事發生嗎?”

  見淳親王在自己面前抬高自己父親的身份,王芝說話的底氣也足了一些。

  “啟稟王爺,西宮太后的意思是想將王爺帶回的格魯蘭人分院居住,故吾父想讓下官來問問王爺的意見。”

  “《禮書》上曾言,‘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又言‘有客有客,亦白其馬。有萋有且,敦琢其旅。有客宿宿,有客信信。言授之縶,以縶其馬。薄言追之,左右綏之。既有淫威,降福孔夷。’我大邘乃天朝上國,自是不能虧待外賓。格魯蘭一行人若是所行不軌,孤定當依法處置;若是規規矩矩,我們讓其分院而住,豈能不讓其心生不滿。若是讓西洋各國知道我朝如此待客,豈非我等臣下的失職。”

  一番大道理說出,直讓王芝無言,他還想出聲辯駁幾句,卻被淳親王直接打斷。

  “如今我朝懸壁城、晉州、津海三戰皆勝,正是朝野上下士氣大振之時。如今聖上即將親政,正希望於冬至射弓宴,以借此三戰大勝之威狠煞西洋人,在此之前,豈能因這小事奪了聖上的興致?豈能因這小事壞了聖上的安排?”

  這一番話直讓王芝心裡發怵,他一邊用袖子擦著額頭上的冷汗,一邊對著淳王爺點頭稱是。見王芝被自己一番話嚇得差不多了,淳親王也一收先前嚴厲的神情,改用一番和善的語氣,站起身來,拉著王芝的手說。

  “賢侄正是大好年華,朝堂之上又有尊父保駕護航,前途不可限量。孤雖為宗室,但與汝等同為下臣,下臣者不為主上分憂便為罪過,此話送與賢侄共勉!”

  “一定,一定。”王芝被淳親王一番話感動得眼淚直流,只是不知道真假,他也拉住淳親王的手,鄭重的說:“射弓宴一事,還請王爺多多費心。”

  “為了國事,自是一定,孤這裡正好有幾個射箭好友,明日與尊父會晤時一並推薦給他。”

  淳親王見話聊得差不多了,高聲喊來門房,與金敏文一起將王芝送到王府“影壁”處時,又拉著王芝的手,“分館一事,明日早朝孤自會有尊父商議。”

  “勞煩王爺了。”

  王芝一揖到底,接過門房遞來的馬鞭,自上馬離去不題。

  金敏文看著王芝離去的背影,啐了一口,低聲罵道:“真是一個狗崽子。”

  淳親王倒是一臉嚴肅,他在回到書房的路上屏退侍女,隻留金敏文一人在身旁,也低聲說道:“敏文,今日你勸酒一事演的太直白了,小心引起他的嫉恨。”

  “就是一奴才,他敢怎樣!”

  “放肆。”淳親王有些惱怒,“別以為你得了一些軍功就能頤指氣使,自古‘文臣如豺,武將如狼’。豺者,性殘可怖;狼者,性貪以畏。豺雖然單體體型、力氣比不過餓狼,卻性情狡詐,生性凶殘,群居時以舍生忘死聞名。猛虎若鬥群狼,只需殺死狼王,其余餓狼便不攻而破;而面對群豺,卻要主動避讓,防止被圍攻而死。上位者若控‘豺狼’,狼不可飽,豺不可饑。以利為誘,以權為餌,以威使其懼,分而化之,方可。”

  “你明白了嗎!”

  見金敏文沒有答話,淳親王忽然爆喝一聲,聲音之大, 威勢之隆,直嚇得金敏文戰戰兢兢,身後遠處的侍女紛紛下跪。

  “侄子……侄子……知道了。”

  金敏文哆哆嗦嗦的才將這句話吐出,他膝蓋一軟,不自覺的想要跪倒,去被淳親王一把抻住。

  “敏文,你父王與我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他不幸早逝,我一直把你當作我的親生兒子。你可以跪天,可以跪地,可以跪拜祖先,也可以跪拜聖上,但你不需要跪我,特別是我在教你的時候!”

  見金敏文沒有言語,淳親王忽然摸了摸他的頭,“再有三個月你就滿二十歲了,雖說因你父王的事晚了幾年,可也該娶親生子了!”

  金敏文聞言一陣臉紅,淳親王也打算換個話題,“給李曉的信你發出了嗎?”

  “發出去了。”

  “那就好。”淳親王一擺手,走進書房之內,“今年射弓宴,你與李曉一同與格魯蘭人比試,記住,不要丟我的臉。”

  “是。”

  金敏文低聲應答一聲,就見淳親王喜笑顏開的拉著躲在屏風後的鄭之問與他的幕僚先生,一同前去書案上食午膳。

  隱隱約約之間,只在這一個朦朧的正午時間,正想是者冬日的陽光還是有夏天的毒辣,金敏文忽然在淳親王的背影中看到了自己父親的身影。他緩緩抬起手臂,手掌張合,像是要握住這道虛影。又仿佛在這一刻,他又回到了道武二十九年的塞北草原上。他躲在自己的母親的懷裡,看著與扈從騎馬打獵逐漸向天際走去的那道高大的身影,一如他現在心底的聲音,不停呼喊著:

  “父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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