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治五年十一月末,“拜神教”大業十一年,淮州
鷹旗被騎手們高高豎起,鼻孔噴著白氣的烈馬往複馳騁在陽河南岸。與“拜神教”隔河相對的是邘朝駐防在淮州的“健勇”和兩千名西洋人組成了“洋槍隊”,兩軍相持已有半月。這段時間內,南岸的拜神教兵馬多次想要橫渡陽河,可都被北岸的軍隊擊潰,特別是西洋人的大口徑火炮,給左路指揮使顏蘊強手下的士兵造成了重大的傷亡。
連綿半月的陰雨終於在今日清晨停了,逐漸變冷的天氣讓天邊最後一輪降雨化成了細小的冰屑。冰屑順風撲在騎兵厚重的棉甲上,不一會打濕了最外層的棉衣。這一隊騎兵全都裝配新式栓動步槍,腰懸回火後的馬刀,身披紅色的鬥篷。座下一水的高頭大馬,馬蹄鐵在翻過泥濘後都能在稀薄的日光下反射著灰色的光芒。
身披紅色鬥篷的騎兵並不多,目測只有四五十人,他們有序的分成前後兩隊,將隊伍中的兩名身披黃色鬥篷的人圍在中間。拜神教天王唐仁坤和東王黎豐裕都身穿重甲,帶領著親衛騎兵,繞著營帳巡視!
冰屑很快越下越大,原先土黃色的地面也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白色冰霜。戰馬們口鼻噴吐著熱氣,昂頭奔跑在曠野上,低溫讓它們冒出的熱汗凝結成了冰。唐仁坤拍打著自己坐騎的脖子,很是愛惜的拉住了韁繩,不想這凹凸不平的地面傷了它的蹄子。
護衛騎兵們見唐仁坤勒馬,也停止了前進的腳步。不知不覺,他們已經跑出了營帳的外圍,來到了陽河邊上。這時天色還未大亮,黎明時淡灰色的陰雲後偶爾會亮出幾顆寥落的晨星。風從黑雲裡鑽了出來,陽河上的晨霧像一根煙柱似的移動著,碰到石灰岩的山岡,便順著山坡鋪展開去,又像一條灰色的無頭蛇似的鑽進了峽谷。左岸的河岔、沙灘、山溝、蘆葦塘和白霜剔透的樹林都沐浴在通紅通紅的寒冷的朝霞裡。太陽還在地平線下面懶洋洋的不肯升上來,一直從天邊飛揚的冰屑卻停了。
北岸開始有炊煙混著晨霧升起,零零星星的號聲也跨過陽河寬闊的河面傳了過來。唐仁坤伸出手,接過一架望遠鏡,對著北岸張望起來。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換崗的哨兵,他們都手持新式的栓動步槍,身上的衣甲也光鮮亮麗,沒有什麽油汙。其次是嘟囔著跑到陽河邊撒尿的西洋人,他們的營帳駐扎在陽河河岸邊上,白色的營帳旁是十幾個蒙著油氈布的大車,想是他們將野戰炮就安置在大車上。
“天王!”一路上沒有開口說話的黎豐裕終於忍不住開了口。
唐仁坤放下望遠鏡,側過臉,看向他。雖說自從攻下棠邑後,唐仁坤就不在親上戰場,多年沉湎酒色也導致他面容憔悴浮腫,可穿戴好盔甲,親自領兵上陣後,他又覺得“英明神武”之類的詞語又在他身上活了過來。他想如是,也覺得眾人亦如是!
“天王。”黎豐裕看著唐仁坤被酒色掏空的蒼白面色,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有什麽話就說吧。”親衛接過唐仁坤手中的望遠鏡,唐仁坤活動著手臂上的臂鎧,想把它弄松一點。
“天王,我們是否太靠近岸邊了,西洋人的炮火……”黎豐裕望著河岸邊西洋人被油布蒙起的野戰炮,心中就不停地打著哆嗦。前幾日他想要率軍強渡陽河,船舶剛未到河心,就被西洋人的新式火炮擊沉。那一站,自己手下的兵馬死傷慘重,黎豐裕也一連做了好幾日的噩夢,時常半夜驚醒,耳朵轟鳴的幻聽到西洋人的炮火聲。
“我自元成五年,金潭斬蛇起義以來,小戰50余場,大戰30余場,縱橫南疆五千裡,擁兵六十萬,這對岸小小的幾萬螻蟻能耐我何?若我們大軍全體壓上,隻一觸,便讓其化為齏粉!”
唐仁坤雖然這麽說,可他心裡也沒底。半個月的時間內,他旗下的兵馬就嘗試強渡陽河四次,每一次都是無功而返。要不是還沒靠近岸邊,就被西洋人的炮火擊沉,要不就是登上河灘還未扎穩腳步,就被朝廷的健勇撲殺。特別是第三次渡河期間,一枚炮彈正中顏蘊強所在的船頭,要不是舵手眼疾手快,趕在炮彈落下前調整了船舶方向,怕是自己這左路指揮使就要命隕當場了。
想到此,唐仁坤不由得憤恨地往地面啐了一口。他面色陰冷的劃過黎豐裕的面龐,讓他心中一驚,頓覺那名殺伐果斷的天王又在唐仁坤身上浮現了出來。唐仁坤最後的目光還是停留在了北岸,時間越往前走,他越發感到焦躁,翻湧的情緒很難平靜下來。石雲水那邊的訊息還沒有傳來,楊如嶽那邊也一無所知,自己像個無頭蒼蠅一般在空中亂飛。某一個瞬間,唐仁坤覺得自己這個天王的名號真是虛有其名,可好不容易爬到權利頂峰的自己十分害怕這終將會被拋棄的錯感。
“呼。”唐仁坤長舒了一口氣,他眼色陰晴不定的重新看向黎豐裕,待察覺到對方臉上露出難以掩飾的害怕神情後,又假裝露出一副和煦的笑容,“豐裕,北王那邊有消息嗎?”
黎豐裕低頭思忖了片刻,仍心悸於唐仁坤剛才讓人膽寒的目光,決定一五一十的老實回話:“已按照天王的吩咐,於月中發出了信使,想是不日便有消息傳回。”
“津海一敗,晉州那邊好讓人心憂啊!”
黎豐裕細細砸著唐仁坤的話,從中品出兩重意思。一是從棠邑誓師決定北伐以來,西王和北王率領的兩路軍馬便各有其戰略目的,前者是閃擊京師,摧敵首腦;後者則是斷其羽翼,橫斷大邘疆土。如今,西王已敗,摧敵首腦的戰略目的已經無法實現,現在唯剩北王這一支軍馬在。唐仁坤憂心此次北伐的結果。二是,自北王出兵漢州,進犯晉州以來,戰報總是不能及時回傳,而北王又是同天王一起在金潭起兵的骨乾人物,自身又戰功卓著,很難不讓唐仁坤心生忌憚。
想到此,黎豐裕不由得打了一個冷戰。他雖然不善領軍作戰,但能半途加入神教,不到十年就爬到“東王”的位置上,政治嗅覺堪稱敏銳。
唐仁坤也通過黎豐裕的微表情嗅到了一絲不安定的味道,他的鼻子已經老了,又沉醉酒鄉多年,漸漸不中用了,可南北征戰多年修成的第六感還是萬般敏銳。他換位思考了一下黎豐裕此時的心裡感受,快速擬定了一個安撫的話頭。
“東王,你說西王這麽大了,怎麽還不娶親?”
黎豐裕怔了一下,憑直覺不用品也能看透唐仁坤話中的下坡意思,他頓了頓嗓子,盡量用平緩的語氣開口說道:“是啊,西王也有24了,是該娶親了,我24的時候都是兩個孩子的爹了。”
聽到這話,唐仁坤倒是也停頓了半刻,隨即望著河北岸的敵軍,“過去一直把西王當小孩子看,沒想到一轉眼他都已經24了。在我的家鄉,還沒娶親的男子是不能進宗祠議事的,總覺得男人不娶親就少了一半日子可過!”
“那天王心裡是有了人選?”
聽見黎豐裕的話,唐仁坤笑著用馬鞭敲了敲他的頭盔,哈哈哈大笑的調侃他是一隻老狐狸。黎豐裕心裡不知他口中那句“老狐狸”指代的是何事,越發感到心跳加快。
“我記得右路指揮使袁偉有個妹妹,今年也到20歲了,正好能和西王湊成一隊!”
“這……”黎豐裕面露為難之色,“怕是不妥吧!”
“此話何來?”唐仁坤面色一凜,覺得黎豐裕的話有些冒犯了他的權威。
“還請天王恕罪,袁偉的妹子……”黎豐裕的面色有些難看,“曾許配給人,也行過夫妻之禮了!”
“還有這事。”唐仁坤撫摸著下巴,“今年八月十五時,袁偉就曾攜他妹妹去宮裡探視過我,我還以為她還未嫁人。”
“她的丈夫死在越州一戰,兩人未有子嗣,就住在右路指揮使家中!”
“哦!”唐仁坤露出一股傷感之色。大業九年,為了掃清棠邑周邊的敵軍,保證京畿安全,唐仁坤曾讓袁偉率軍5萬攻佔越州。那一戰,朝廷軍馬依靠越州山川之利,多次阻擊“拜神教”兵馬,讓其付出了慘痛的代價。唐仁坤也一氣之下將袁偉降了職,剝奪了本來想封給他的“南王”的稱號。
“越州之戰,實不怪袁指揮使,若是能讓其妹與西王結親,也算是能解了我一樁心事!”
見唐仁坤已下定了主意,黎豐裕也不好再說什麽。唐仁坤見到黎豐裕還面帶一絲為難的神情,又用馬鞭敲了敲他的頭盔,“女人晚熟的愛情不像鮮紅的鬱金香,而是像如火如荼的盤根草。”
“這點,你怕是沒有我懂!”
一陣響厲的羯鼓聲伴著唐仁坤的笑聲從身後的營帳中傳來,更響亮的馬蹄音忽然從營帳旁傳來。面對突如其來的騎兵,身披紅色鬥篷的護衛們面色一變,還未催動馬匹結成陣列,就看到左路指揮使的大旗隨風飄揚,心中暗松了一口氣。
顏蘊強身著重甲,親自率領騎兵趕到唐仁坤面前。南岸密集的馬蹄聲也吸引了北岸邘朝軍隊的視線,他們以為拜神教軍隊又要強渡陽河,亂糟糟的跑回營帳,開始拿取槍械。
“慌裡慌張的搞這麽大陣仗幹嘛?”
“稟告天王,有晉州的消息傳來!”
顏蘊強剛騎到唐仁坤身前就勒住韁繩,接著滾鞍下馬,將懷中的書信遞給唐仁坤。
唐仁坤皺著眉頭展開書信,剛讀過幾行,就破口大罵,“北王是幹什麽吃的,進兵晉州兩三個月仍不能拿下晉州城,現在竟退軍回了漢州,將所佔郡縣全都拱手還給了賊子。”
黎豐裕偷瞄書信上的字眼,越看心裡越沒底。信使還未行到晉州,就遇到了北王的“敗軍”。北王也在未請示的情況下,私自將軍馬帶回了漢州,而留下殿後的軍馬也只有副指揮使安鵬的騎兵返回。
“楊如嶽!”唐仁坤一把將書信撕得粉碎,黑色的瞳仁都因為憤怒變成了淺栗色。
就在唐仁坤大發雷霆之際,又有一隊信使狂奔到了他面前,還未到達唐仁坤面前,領頭的侍衛頭領就高聲呐喊,“王后有喜了,神教萬歲,天王萬歲。”
唐仁坤一時間反應不及,直到信使近到眼前,他才忽然醒悟過來,像年輕幾十歲一樣,從馬鞍上跳下,一把拉住信使的衣領,吼著說道:“你說什麽,再說一次。”
“稟告……天王,天后……有喜了。”
“有喜了?”唐仁坤先是不可置信,忽然又釋懷的放聲大笑,接著像失了智一樣揪著信使的衣領問道:“幾個月了,是男孩還是女孩。”
信使面色驚恐的看著唐仁坤,對著這個問題他也無法回答。唐仁坤臉部肌肉還保持著剛才發貨的模樣,太陽穴碰跳動的青筋一直延伸到眼角處,像一頭髮瘋的惡龍。而他被怒火燒成淺栗色的瞳孔忽然在這個消息下重新回歸了原本的顏色,一圈晶瑩的淚光就圍繞在他眼睛周邊,像是被月光照亮的池塘。
“天王,王后剛剛有喜,還不知男女!”
黎豐裕的一番話點醒了唐仁坤, 他在親衛的幫助下重新騎上戰馬,剛才陰霾的心情都因這個消息都一掃而空,連陽河對岸的敵軍都看的順眼了許多。
“天王,西洋人火炮犀利,您身為萬金之軀,踏足河岸危險異常,還請移駕回大帳!”顏蘊強也翻身上馬,對著唐仁坤抱拳道。
“對,對,對。”唐仁坤覺得現在這世間蘊含萬千美好,連刮到臉上的寒風都是暖得。
就在他們想要轉身回營之時,一陣槍炮聲忽然從身後響了起來。顏蘊強聞聲大驚,還以為對岸的敵軍已經開始發炮攻擊,急欲帶唐仁坤回營時才發現槍炮聲是響在對岸敵軍營帳之後,敵軍也因為這突如其來的槍炮聲顯得異常騷亂。
“怎麽回事?”唐仁坤還未吐出口中的疑惑,就被一眼尖的親衛說出了答案。
“是西王,西王回來了。”親衛指著出現在對岸的“鷹旗”對著唐仁坤高呼道。
唐仁坤急忙順著親衛的指尖望去,果然,石雲水的“鷹旗”正在一隊騎兵的護衛下,馳騁在陽河對岸。
“王后有喜,義子回歸。”唐仁坤望著面前川流不息的陽河,腦中忽然想起前朝太祖皇帝的一個典故。
“顏蘊強。黎豐裕”
“臣在!”二人異口同聲。
“命令士兵強渡陽河,掩護西王撤回南岸!”
“是。”顏蘊強領命,急令士兵吹動號角。黎豐裕轉身想回營整頓士兵時,被唐仁坤喊住。
“此戰後,你命人在此岸立一個石碑。就說:‘能見此河者,何患無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