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治五年，京師，淳親王府

　　陰霾後的冬日天空澄淨，群鳥吱吱喳喳的掠過角樓，乞兒們赤著腳蹦蹦跳跳的穿過大街小巷。他們披散著頭髮，三五成群的聚在街口，邊曬著太陽邊翻找著棉襖裡的虱子。

　　虱子很多，大的、小的、胖的、瘦的，一大家子都生活在乞兒破爛的棉襖中。一翻開已經發臭的棉絮，就會發現它們因害怕陽光而顫抖的觸須。幾個年紀大的乞兒駕輕就熟的捏著虱子的胡須將它整個提了起來，小的就扔到地上一腳踏死，大的就一口扔進嘴裡，劈的一聲，吃不得飽卻也能聽得個響。

　　周邊挑著擔子做些小買賣的貨郎都蠻怕這群乞兒的，老遠看見，就會選擇躲開。如果實在躲避不及，也會主動奉出幾個銅板，以求他們不要對自己的貨物行竊。春夏季節，這辦法倒是好用，乞兒們拿了銅板自會去買餅子或者去城外找野果吃。現在挨到冬日，氣溫漸寒，京城又因先前封禁導致城中儲糧減少，各類吃食價格飛漲，幾個銅板都不夠買一張餅子，逼得這些乞兒又走上了偷盜的老路。貨郎們也沒辦法，報過幾次巡警都沒結果，打架又怕這些乞兒日後報復，隻好能躲就躲。

　　幾個年紀大的乞兒吃掉自己棉襖上的虱子後，嫌幾個年紀小的乞兒手笨，劈頭奪過他們手中的破棉襖，上下翻找起來。五六個大虱子下肚後，原本平靜的肚腹開始“鳴叫”，饑餓感瞬間就填滿整個身軀。大一點的乞兒們重新披上棉襖，眼神大膽的四處打量著街上來來往往的路人，好似要從中挑選出一個可口的獵物。遠處的貨郎雖然早已避開了這幫乞兒，可小巷裡傳出的鈴鐺聲還是出賣了自己的位置。

　　就在乞兒們準備上前“圍獵”之時，幾匹高頭大馬從街口的另一側急急的奔來。馬鞍上的人皮膚白皙，服飾華美，見到擋路的乞兒更不打話，揚手便是一鞭，直抽得一位年紀稍大點的乞兒倒地痛呼。其它乞兒見狀，還想上前營救自己的同伴，沒想到那人並沒有收起皮鞭，反而把馬撥回，對著那些上前的乞兒們便是幾鞭。

　　皮鞭甩在空中的清脆響聲混雜著乞兒們的痛哭聲一聲一聲的響在長街上，路上來來往往的行人也沒有一位敢於上前勸阻，甚至他們中一些吃過乞兒苦頭的人還心裡還在為這個打人者叫好。

　　過了一會，想是騎馬那人打累了。他反手就將皮鞭丟掉，也不關心被打的乞兒是死是活，重新催著馬匹往長街盡頭的淳親王府奔馳而去。一直跟在他馬後的幾名隨從也冷著臉，從懷中掏出幾個銀錠，丟到被打的乞兒面前，像是說——這是給你們的醫藥費。幾名年紀小的乞兒等他們走遠後才從街頭石階旁怯生生的爬到被打的乞兒面前，幾番呼喊後，發現有幾個已經沒了呼吸，一旁的皮鞭鞭梢，還往外淌著鮮血。

　　王府外的騷亂聲並未傳到淳親王的耳朵中，守衛在王府外的士兵也對長街上發生的“流血”事件選擇視而不見。打人的貴胄子弟在路人行人躲避的目光下堂而皇之的穿過長街，策馬馳騁到淳親王府的下馬碑前。

　　早有護衛在此等候，貴胄子弟翻身下馬，將韁繩交給護衛後，一改先前囂張的態勢，用恭敬的語氣俯身說道:“大學士王敏之子王芝，特來求見淳親王。”

　　護衛也很恭敬的俯身接過名帖，喊了聲“稍候”後，轉身將其交給了門房。門房內也早有小廝在等等候，接過王芝的名帖後就往王府的書房處快步走去。王芝瞅著越走越遠的小廝，踱步到王府前的一對石獅子身前，打量著這由一塊花崗岩雕刻而成的巨獸，當著護衛的面，發出了幾聲讚歎。

　　淳親王此刻正在書房中與他的幕僚探討津海之戰後的南北局勢，書案上放著最近兵部收到的幾份捷報，其中也有晉州和西都的來信。金敏文和鄭大人也隨侍在身旁。

　　“敏文，之問，你們看看這封捷報。”淳親王將手邊的一封信紙放到金敏文和鄭大人面前，書信上有西都守備錢繆的官印，“看完後分別向‘孤’說說心中的看法。”

　　金敏文應答一聲後，將信紙展開，鄭大人在他身後探著腦袋，眼睛快速瀏覽著信紙上的內容。這是西都守備錢繆寫給淳親王的私信，上面將懸壁城之戰的始末、有功人員等各項事項羅列的清晰明了。鄭大人閱讀完後，為李曉的戰功暗歎了一聲，也因李曉的冒險舉動暗揪了一下心臟。

　　“之問，你看得倒是蠻快的。”淳親王察覺到了鄭大人臉上變幻的神情，“那你就先說說你的看法吧！”

　　鄭大人遲疑了一下，緊接著作揖道:“李千戶此戰雖冒著巨大風險，但強敵已退，懸壁城得保，邊塞走廊裡的斥候部隊也遭受大創，實屬功大於過！”

　　“你看這就是文臣與武將的區別。”淳親王指點著鄭大人，笑著對他身旁的幕僚調侃道:“文臣依照戰表來評論過失，武將依照局勢來調兵遣將，此舉粗看，像是能把各方都能照顧到，實則危害大矣。就以此次懸壁城之戰為例，塞北人甲輕馬快，李曉若不當機立斷，先率虎豹營兵馬前往懸壁城穩定軍心，一旦讓敵軍內外夾擊，懸壁城危矣，邊塞走廊也危矣。同樣，如若西都大軍晚一刻抵達，懸壁城內守軍同樣抵達不了巴特爾的軍馬，塞北人破城也便在旦夕之間。不臨深淵，不知其險。朝中好多老臣就仗著資歷，把凡是自己不懂得就全說成不對的，把凡是自己做不到的就非得從中挑出點毛病來。古書上說‘蓋國家之治，必文武和於上，始民兵和於下。不然，立敗之道也’。之問，你雖然先前話語是為李曉請功，但看待這件事還是帶著一些文臣之氣，不夠設身處地，以致有失偏頗。”

　　“微臣，受教了。”

　　“之問，你和李曉都是‘孤’的肱股之臣，‘孤’也希望你們看待事物的眼光能長遠一些，全面一些！”說完這番話後，淳親王將目光移向了金敏文，笑著對他說道:“敏文，這事你怎麽看。”

　　金敏文放下“私信”，沉思了一下，緩緩開口道:“啟稟叔父，小侄年紀尚輕，學識、見識皆不足，也承蒙叔父垂青，津海之戰也曾領兵與賊寇交戰。我觀錢大人這份戰表，便覺我朝西北軍備松懈，士卒無有戰力。此戰，若無李千戶率領虎豹營前後牽製敵軍，隻懸壁城‘林字營’守軍，恐不過片時便會在塞北人面前化為齏粉。”

　　聽著金敏文的話，淳親王滿意的撫摸著頜下的胡須，點頭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正好叔父說起古書上的治國言論，小侄也記得前朝文人曾在其風聞言事有過此樣言論——‘孤惟帝王之禦世，必本祖法而出治。治不獨出於帝王，必與文武之賢者共之。始於得賢將相，終於得賢百職，四海兆民。放有信賴。民安則華強彝服矣。帝王量大，則識必高。識高，必用舍公明，又何有乎門戶、黨派之爭！嗚呼，三黨成，偏安矣;四黨成，一隅矣！’今我朝雖有第一次全面戰爭之敗，又有西北馬幫、東南拜神教之亂，可國幅廣大，人民眾多，手足之瘡不足以危及心肺，各地官府仍對朝廷敬服。可軍備不整，士卒不練，號令不明，倘若又有戰事而起，隳城毀地。一次，民可聚，兩次，民可收，三次，則無民望，又失民心……無江湖之遠，又何有廟堂之高;無黔首繁繁，又何來天家之威。小侄之見，可將此張戰表潤色後交於聖上。今聖上賢明，又臨親政之年，只要叔父曉以利害，陳述其理，想是‘師夷長技以製夷’之策可行矣。”

　　金敏文話說完半晌，淳親王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坐在他旁邊的幕僚也對著淳親王豎起大拇指，直誇金敏文是“治世之才”。淳親王撫著頜下的胡須，輕歎出聲，“以黨政為例，入題軍備，以軍備之名，振興國業。敏文，你真的長大了，你父王若是泉下有知，也會欣慰的。”

　　聽到淳親王說起自己的父王，金敏文原本興奮的神情中忽然閃過一絲黯然之色，正巧這時門房的小廝在門口高聲稟告。淳親王讓其入內後，接過其手中的名帖，待看到名字上的“王芝”字樣後，舒展的眉頭也漸漸皺了起來。

　　“這王敏之子忽然到訪，所為何事！”

　　淳親王這話當然不是說給門房小廝聽的，坐在他身旁的幕僚微一點頭，便明白了其中的含義。

　　“想是這王大人對王爺畏之如虎，才遣其子前來。想是以王爺之尊，定不會為難一小輩。”

　　“這王敏倒是一隻老狐狸。”淳親王將王芝的名帖就放在桌子上，笑罵了一聲，接著對門房裡的小廝說道:“他所來何事！”

　　“啟稟王爺，王公子隻說有要事稟告，具體啥事，小子不敢過多過問！”

　　“倒也是隻小狐狸。”淳親王又扭頭面向一旁的幕僚，“於先生，本王記得沒錯的話，這王芝是在鴻臚寺任職是吧?”

　　“黃治四年，聖上剛封王芝為鴻臚寺七品協律郎，兼會同館主客司！”

　　“王敏是大學士又兼禮部尚書，兒子就當鴻臚寺協律郎兼會同館主客司，什麽時候我朝文官也講究‘父死子替’了。”

　　淳親王冷哼出聲，將肚子中的不滿一股腦全倒了出來，“元成三年，這王敏任西南巡撫，巡訪雲西兩年後，唐賊便在金潭斬蛇起義。孤苦於沒有直接證據，無法將其定罪，便尋了他個過錯，奪了他的西都守備之職。本以為能將其一擼到底，這廝回到京城後倒傍著孤那位嫂嫂的大腿扶搖直上，短短幾年，就任了禮部尚書，又當了聖上的國文老師……”

　　“西宮太后娘娘垂愛於他無權無勢，又與王爺有隙，故過多照拂，這王大人也是個乖巧之人，雖說心術不正，但也將禮部內外打理的井井有條！況且道武年間，王敏曾任春闈考官，有許多當朝要員都有半師之誼。”

　　“這也是孤憂慮之處啊！”淳親王說完此話後，忽然反應過來，他滿臉堆笑的看向於先生，用一種很明顯的讚賞之意說道:“於先生，真是對百官之事了如指掌啊！”

　　“為王爺效力，豈能不多隻耳朵，多雙眼睛！”

　　“古人講，天之道，損有余而補不足。於先生要是多了一雙眼睛，多了一隻耳朵，不知要少了什麽?”

　　於先生聽完此話，並未立刻回答，他舉手將一直戴在頭上的帽子取下，指著頭顱正中已經禿發的部隊，笑著對淳王爺說道:“卑職自然是少了一頭青絲，也少了一點煩惱，更少了一些逞口舌之利的機會。”

　　淳親王聞言哈哈大笑起來，他揮了揮手，示意門房將王芝帶來。金敏文剛想和於先生、鄭大人二人一樣起身離開，就被淳親王喊住:“敏文，你留下。孤想這王芝前來定是為了射弓宴一事，你做旁聽，不必避嫌。”

　　金敏文領命，重新坐回椅子上，在書房門口一直等候的侍女此刻也得到淳親王的命令，開始有序的在書房內打掃、上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