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高聲大喊:“有刺客!”
賭徒們一陣慌亂,紛紛抱頭鼠竄。
隨著眾人搶下樓梯時,元鳴瞅見隔壁打馬廳臨街的牆壁上,破了一個大洞,廳內一片血肉狼籍,充作肉棋的女子死傷無數,剩下的呼爹喊娘,不顧形象地見縫就鑽,奪路而逃。
什麽人敢在慕容千秋的眼皮子底下行刺?目標是誰?是那雍都來的曹國舅嗎?
他心中雖詫異,腳下卻一點沒有停歇,還是趕緊離開這是非之地要緊!
慕容千秋乃是天下有數高手,但此刻竟敢來拔虎須,標準的亡命之徒!
元鳴可沒有上前救駕的心思,他這種低微的修為,去了也不起作用,還是保住小命要緊,況且慕容千秋每年都會遭到無數刺殺,卻從來也沒聽說他傷過分毫。
孔億己直愣愣地站在摸蛋賭區內,看著打馬廳的方向,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往樓下跑路的時候,侯勝順手扯了孔億己一把,喊道:“老孔,趕緊溜啊!”
幾個人遠遠離開賭樓,侯勝長出一口氣,憤憤地說道:“這個刺客膽子可真夠肥的,好死不死地把主意打到門主的頭上去了!我看這件事情萬象門那個大胡子沈闊一定脫不了乾系!”
“他先是弄了一隻四肢不全的破爛蟋蟀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然後命人伺機在隔壁行刺。明天我就向門裡請命,親自帶人去萬象商行捉他歸案!”
元鳴呵呵大笑,這也公報私仇太明顯了吧?
侯勝搓了搓耳朵,似也覺得自己的理由有些站不住腳。
瞧見孟三落寞寡歡的樣子,元鳴有心開導一番,於是拍拍侯勝肩膀,說道:“大聖啊,鬥蟀可是有六條腿的,如何會四肢不全呢?那捉拿刺客之事自有門中執法隊去操心,你今晚贏了不少銀子,難道不請一眾弟兄去吃點宵夜?順便也給大家壓壓驚嘛,這才是正事!”
侯勝猿臂一揮,豪氣萬千地道:“幹了!人生得意須盡歡,千金散盡還複來!哥幾個,走著!”
他當即領先一步,一邊走一邊搖頭晃腦地哼哼著不成調的小曲:“贏錢啦贏錢啦!我不知道怎麽花!我左手一燒雞,右手一烤鴨!腰裡揣著兔子腿,嘴上還叼個小王八!”
郡城頂級的酒樓除了“有鳳來儀閣”就是“天然居”了。
客來天然居,居然天上客。
“天然居”店面古樸典雅,詩意盎然,最和孔億己的胃口。
按侯勝的說法,孔億己這人出口成章,狗屁不通;五行八卦,無所不精;既懶且饞,嗜賭好色;貪杯忘事,窮困落寞,十足乃是一個怪胎!
幾人入席坐好後,侯勝一拍桌子,向店小二說道:“且把店裡最好、最貴的十道菜與我快快上來!再來一壇五十年的“醉八仙”!”
店小二眼睛一亮,唱了一個大大的肥諾,應道:“酒菜這就送來,大聖今日如此豪邁,莫不是又贏了不少銀兩?”
侯勝笑罵了幾句,隨手丟去一塊賞銀。
酒樓裡三三兩兩的客人還有幾桌,也有剛從賭樓裡出來吃宵夜的,個個心有余悸的樣子。
不過聽他們談論的意思,這點金樓裡經常有人鬧事,只是從來沒有過像這一次動靜如此之大罷了。
酒菜上來後,侯勝領了幾杯酒,興奮地說道:“這贏錢的感覺就是爽!怨不得賭場裡每天都是人滿為患,天天像趕集。”
“對了老孔,我看你最近好像也贏了不少!你不是標榜自己十二歲就在冀州高中秀才了嗎?想不到讀書人裡也有你這樣好賭的人物!你整天文縐縐地裝模作樣,暗地裡還不是一肚子花花腸子?動輒張口就子日、子日的……對了,那子日什麽來著?”
孔億己白了侯勝一眼,啜了口酒,沒好氣地說:“你這隻猴子整天就想著日!那是子曰!曰!子曰:賭色性也!”
侯勝拍了拍腦袋,笑嘻嘻地回道:“對,子曰,子曰。不過我經常聽你口裡說的子曰,好像和郡城學堂裡老夫子口中所說的子曰不太一樣啊!”
孔億己仰天幹了一杯酒,說道:“我這個“子曰”是小時候聽我鄰居家一個瞎子說的。怎麽,難道瞎子說的話就不能稱之為“子曰”了嗎?”
說到瞎子,元鳴心頭一動,許久未見麻瞎子了,虧自己還答應他學習相術呢,改天還真應該去看一下他。
這“醉八仙”年份夠足,醬香濃鬱,回味悠長。
元鳴喝了幾口,忍不住盯著孔億己打量了片刻。
江湖路遠,山水相逢,這廝還真特麽是個妙人啊!
孔億己轉頭看了元鳴幾眼,眼神忽然一凝。
元鳴微笑拱手,招呼道:“在下元鳴,孔兄真是貴人多忘事,前幾日夜間坊市上,我可是與孔兄曾有一面之緣啊!孔兄於敵人威逼色誘之下,臨危不懼,誇誇其談,如此風骨,令在下十分佩服!”
孔億己仰天打了個哈哈,似是記起來了,一陣怪笑後,答道:“我還納悶是誰,原來是元兄弟。慚愧慚愧,鄙人的所作所為於元兄弟面前實在不值一提,貽笑大方而已。”
“元兄弟在眾目睽睽之下就敢偷襲敵人要地,一擊得手,如探囊取物般容易,而且身受天雷之擊而毫發無損!此乃大丈夫所為也!”
“唯真英雄能本色!子曰:志士仁人,有殺身以成仁!元兄弟正是標準的真英雄,志士淫人也!如此同道中人,當浮一大白!”
孔億己說完,當先舉杯幹了,拍著桌子吼道:“小二,再來一盤茴香豆!”
元鳴嘴裡陣陣發苦。
得,一通子曰之後,自己居然莫名其妙地成了孔億己的同道中人了!
侯勝看兩人聊得正歡,忍不住伸過頭來問道:“老孔,原來你和我元師哥認識?”
孔億己點了點頭,說道:“我與元兄弟前些日子在夜間坊市上見過,說起來,元兄弟可是個生猛之人啊!那晚在坊市上,我不過是遠遠瞟了史蘭葶幾眼,那小妮子就挺著胸脯亂發脾氣。”
侯勝一樂,說道:“史蘭葶師姐在門中是出了名的脾氣和胸脯一樣大,潑辣的很!你竟然敢招惹她,沒吃什麽虧吧?”
孔億己掃了元鳴一眼,嘿嘿笑道:“我倒罷了,好男不與女鬥,她又能奈我何?倒是元兄弟嘛,人不可貌相,剽悍得很啊!居然在大庭廣眾之下,生生施展手段摸了史蘭葶屁股一把,結果遭了雷劈。如此膽大妄為殺身成淫之舉,我是自歎弗如的!”
侯勝張大了嘴巴,搖了搖頭,吃驚地望著元鳴,歎道:“不是吧?元師哥,怨不得你選練那“幽冥鬼爪”的功法,老虎的屁股你都敢摸!”
元鳴微微一笑,這種事情沒得解釋,越描越黑的。
孔億己這家夥,說到底,上次是受了他的牽連,當下索性也不多講,舉杯說道:“這有什麽?那晚上心情好,想摸就摸了。嗯,手感不錯!來,喝酒!”
店小二屁顛屁顛地端了一盤茴香豆上來。
孔億己二指撚起一粒茴香豆,慢條斯理地放進嘴裡,又喝了口酒,細細品嘗,狀甚自得,十分陶醉的模樣。
元鳴瞧著孔億己的懶散樣子,忍不住問道:“孔兄的名字很奇怪……意思是說在億萬人當中找不到自己了嗎?”
侯勝撲哧笑了,“師哥你沒事瞎說什麽大實話!億萬人當中找不到自己……那豈不是傻了不成?”
孔億己細長的眼睛中似有寒光閃過,嘿然笑道:“鄙人孔乙,字億己,其寓意便是要在億萬人當中做我自己,簡而言之便是孔曰成仁,孟曰取義,雖億萬人,吾往矣!”
雖億萬人,吾往矣……元鳴嘴角下垂,暗自鄙夷。
孔億己這廝仁淫不分,果然是億萬人當中獨特的異己啊!
略微沉吟,元鳴適時更換了話題,“孔兄可真曾中過秀才?那可是正兒八經的讀書人啊!難道孔聖人也教導大家賭博嗎?”
孔億己搖了搖頭,回道:“元兄弟此言大謬矣!子曰:“飽食終日,無所用心,難矣哉,不有博奕者乎?為之猶賢乎己。”看見沒有?聖人都說了,吃飽了肚子就開賭嗎,還有比這更好的事嗎?”
居然又是子曰,張嘴就來,元鳴又是一陣無語。
看著孔億己吃著茴香豆正香,他忽然心中一動,接著問道:“既然孔兄是讀書人,我便考你一考。不知道茴香豆的“茴”字可有幾種寫法?”
“茴香豆的“茴”字?”
孔億己愣了愣,順手在桌子上比劃了一下。
元鳴心中暗道:這廝可千萬別說是有四種寫法,那可好玩大了!
孔億己皺著眉頭,將兩根手指敲著桌子,沉吟片刻,似是不太明白元鳴這個問題的意思。
茴香豆的“茴”字,簡單得很嘛,有什麽不好寫的?
他忽然似想起了什麽,側頭望了元鳴一眼,怪眼翻騰,發出了會心的微笑。
元鳴心中突地一跳,頓時感到渾身陣陣惡寒十分不自在,這廝笑得怎麽如此邪魅和猥瑣?
孔億己將手指沾了酒水在桌子上邊畫邊說道:“想不到元兄弟也是一個有學問的妙人啊!這個“茴”字問得好!愚兄愚鈍之極,一時之間還沒有領悟到其中的真諦啊!”
“不錯,這“茴”字嘛,一個大口中間又套著一個小口,上面還有淒淒芳草……嘿嘿,當真妙不可言啊!”
孔億己說完,居然在桌子上用手指蘸著酒水畫了個難以描述的圖案!
寥寥幾筆,惟妙惟肖。
元鳴瞬間石化!
呆若木雞!徹底崩潰了!
從來沒有見過像對方這麽有才的人物!
做人不可以無恥到這種地步!
算了,還是不要和孔億己說話了,一般人還真跟不上他天馬行空般創意十足的思維。
要是再和他聊下去,被帶到溝裡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