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胭脂山東南的隴右地區因為夏人集結重兵,反擊羌人的劫掠,呼延烈的三千余人如果直接攪進了這潭渾水,也就如同大海中濺出了點浪花,翻不起什麽巨浪,稍有不慎還可能被夏軍分割包圍以致全軍覆沒。因此,呼延烈特意找到夏允,讓他帶路繞道大河北岸,長驅二千余裡返回戎人故地,繞道燕山之北,走管子城入幽州。
“首領,前方的被廢棄的夏人亭舍內有一群人,我們要繞行麽?還是,消滅他們?”呼延烈的馬前,前方的夏允編隊中,斥候隊長拓跋光快馬奔來,佇在原地問他。
“他們有多少人?”呼延烈猛地一振,盯著拓跋光的眼睛,問道。
“看不真切。他們會玩弓,而且有暗哨,我們有幾個弟兄剛想摸過去,就著了道。我在遠處看到,至少有二十匹馬。”拓跋光回復道。
“糟糕,對方會有警覺心的,無論他們有多少人,必須要把他們消滅在這個亭舍中。”
呼延烈心下暗想。
“崽子們,隨我來!跑得快的有肉吃。”呼延烈朝周圍大吼一聲。
他隨後輕聲對拓跋光說道:“前面帶路。到地方了你去找夏允,讓他在正面佯攻,我繞到他們後面發起衝鋒。”
“是。”拓跋光答應一聲,調轉馬頭,一個人跑在最前面。呼延烈跟著他,再後面,是三千多馬兒們飛奔揚起的塵土。
......
“大哥,我們的暗哨發現了戎人的痕跡。”一個精壯的漢子進入亭舍內,在一群人的人群中找到最中心那個人,對他說道。
“十三,什麽情況?”幽州遼東郡的庶長子公叔績看到這個名字叫做公叔十三、長期擔任家族獵人隊隊長的忠仆入內,連忙問道。
在他的認知內,早春應該是戎人們每年過冬後開始整理壯大牛羊群的關鍵時間,很少會有戎人選擇在這個節令南下劫掠夏人,因此他才大搖大擺的隻帶了百來人的家族武裝隊,來實現他遊俠仗劍天涯的夢想。這種類似的行動他已經組建了很多次,但偏偏這次出現了一些意外。
不對啊!這條路廢棄很久了,很少有戎人走這條幾乎沿線完全沒有夏人城鎮的道路,這個原來廢棄的亭舍還是公叔家族發現後特意改建成了倉庫,在此囤積了不少物資,以方便每年對於家仆的訓練。
“說不清楚,那些人明顯訓練有素,和我們這邊被我們郡守們沉痛打擊過的邊遠小部落軍隊不一樣,應該不是本地的。我的建議是,我們先全部上馬,向管子城方向前進,留十幾個長臂善射的人在這邊埋伏,如果是我多慮了,對面來的人少,只是些散落遠處的斥候,我們就乾掉他們,如果對面來的人多,我們也能及時撤退。”公叔十三答道。
“十三哥說的有理!”旁邊的公叔家族成員們紛紛表示讚同。
“既然這樣,我同意十三你的看法,但是是我把家族的人帶出來的,得保證大家全須全尾的回去,我要和你一起斷後。小彘,你先帶其他人到管子城去。十三,你找個機靈的,先抄小道回家族報信,讓家族的人出面,請右北平郡的郡守派兵來救我們。”公叔績思考了片刻,心裡雖然有些疑慮,但還是迅速對眾人下令道。
“喏。”眾人按照公叔績的命令準備去了。
公叔績帶著公叔十三剛出了亭舍北門,將十多個自願斷後的人布置在亭舍周圍,將馬韁繩拽在手裡,卻不上馬,讓馬兒自由地吃著野草。他這才往背光處眺望,便看到了遠處越來越近的若影若現的黑色人影。
塵土不多,光線十分通透,看來來的人不是很多。
公叔績長出了一口氣,但旋即他便聽到了右側稍遠處傳來的慘叫聲,“啊!——”的一下,很明顯是夏人的聲音。
轉頭望時,公叔彘率領的前往管子城的方向上,鋪天蓋地的塵土飛揚在空中,鐵蹄踩在泥土上,如雷聲轟鳴,遠處時不時泛起一陣血色和一瞬亮光。公叔績隻覺得自己脊背發涼,他的擔憂證實了,這很明顯不是本地的戎人,而是某個戎人大部落卡著時間節點準備偷襲幽州,必須回到幽州告知各郡太守們這個消息,否則二月二這個春遊的時間,郡國多數沒有防備,挨這一下偷襲,必然導致赤地百裡。
“不好!我們這邊的是佯攻。公子,我先去解救彘公子。其他人,保護公子。”公叔十三率先反應過來,緊握住自己隨身攜帶的長刀,跳上戰馬,雙跨一緊,撥馬便走。
對面的人影們似乎也沒打算去追公叔十三,只是慢慢逼近公叔績他們。
公叔績估計對面的人到了離自己埋伏的地方八百步的時候,才一聲令下。
“準備,齊射。”公叔績率先張弓搭箭,朝著黑影人群中射去,隨後馬上收弓,背上箭囊,翻身上馬。
那十幾個和他一起埋伏的人也有樣學樣,射出了十多支箭羽,遠處的黑影人群中便有幾人摔下馬來。公叔績看的真切,那群黑影立時便分散開來,有幾個人下馬照顧受傷的人,剩下的人重新形成一字長陣向自己奔來。
該死,對面有硬茬子。公叔績從這群人身上看出了自己父親千萬囑咐自己的不少老戎王時期的戎人做法,這和現在各自為戰、漠視生命的分散戎人部落的戰法完全不一樣。
“舉盾,跟我衝。”公叔績用左手牽起韁繩,舉起左手的臂盾,讓小圓盾擋在自己的臉前,伏下身子,右手握著自己在全家族中獨一無二的雙頭矛,第一個越出亭舍,向人群中衝去。
剩下的十幾個人很自然的以二三四五的分行跟在公叔績的身後,形成一個騎兵常用的楔形陣,變成一個鑿子,向黑色人群中狠狠鑿去。
“楔形陣,小心。”夏允這次帶領的隊伍只有千余人,他將其分成了10*100的一字陣,以免對方看到人群直接逃跑。他一眼就認出了公叔績用的陣法,該陣法以楔子刺入一字陣,鑿穿以後可多次反覆衝殺,將一字陣衝散。
“射。”夏允高舉右手,下令道。他率領的第一排的百余人射出了他們撚著的箭羽,隨後以夏允為中心,兩側分散開來,直接跑到了最後一排,第二排則遞補上來。
公叔績頓時知道自己上當了,他把心一橫,駕馭著馬匹全力奔跑,小分隊的成員們也隨即跟上。
戎人的箭羽很顯然估計有誤,只有零散的十幾支箭打擊在了公叔家族的小分隊中,但由於公叔家族的所有人都伏著身子,且身穿鐵甲,唯有在隊列最末端的一個人因為害怕稍微抬了一下頭,箭羽沒入眼眶,他頓時摔下馬來,發出一聲慘嚎。公叔績沒有回頭看他,他知道他們這些人這次很難全部退走了,只有以更大的勇氣衝入對方陣中,用氣勢將對方衝散,才能覓得一線生機。
夏允皺了一下眉頭,他已經很久沒見過這麽莽撞的夏人了,在他過去的記憶中,夏人們善於結陣,且多以步兵為主,只有特別精銳的半甲或者全甲鐵騎才會像這人這樣結陣衝鋒。他搖了搖頭,高舉的右手放下,喝到:
“拔刀,衝。”
戎人們紛紛拔出刀,策動戰馬,衝下坡來,雙方毫不氣餒地衝撞在了一起,瞬間都人仰馬翻。
戎人們雖然也訓練有素,但陣戰經驗還是不多,在衝鋒到一半的時候便有一些人不自覺地散開,讓公叔績的小分隊能順利鑿進自己陣中。公叔績的雙頭矛此時立了大功,戎人們結陣不太密集,還有點怕死,導致他左戳右刺,領著隊伍衝進了戎人的陣型中心。不過公叔家族的家仆們同樣也有點怕死,陣型稍微散亂了一些。
“散,中心圓。”夏允看準機會,大喊起來,戎人們紛紛散開,圍成一個中心圓形狀,似乎想要用長槍架住公叔家的小分隊,然後用弓箭射死他們。
“投降吧!我會善待你們的。”夏允用夏語衝著公叔績喊道。
但公叔績此前為家族負責過與北方部分戎人的互市貿易,聽得懂一部分戎人語,連忙也朝著家仆們用夏語大喊道:“靠攏,繼續衝。”
這一聲大喊喚醒了公叔家的家仆們,他們鎮定下來,將公叔績重新簇擁在中間,公叔績環顧一周,把心一橫,便領著隊伍往夏允身前衝去。
夏允倒沒有膽怯,但呼延烈之前有下過死命令,要他們遵從夏允的指令,且要保護夏允直到此次牙祭結束,這讓其他的戎人們紛紛慌張起來,陣型散落開來,都朝著夏允方向衝去,便讓出了一個大口子。
公叔績看得真切,便虛晃一槍,在快要抵達夏允跟前的時候,他向管子城方向一轉,便帶著眾人離開。
戎人們方才覺得自己上當受騙,正呼號起來準備追時,夏允卻突然開口喝止了他們。
“夏大人,為什麽不追呢?”有戎人不理解這一行為,策馬跑到夏允身前問道,也有其他人同時望了過來。
“清點屍體,讓族人們回歸大日懷抱,夏人的屍體也燒掉,不要留下痕跡。管子城那邊有首領,他們就十來個人,去了也是白送。”夏允吩咐說。
“首領怪罪的話怎麽辦?我們接到的命令是把他們全殺了。”那人繼續問道。
“首領怪罪下來自然由我頂著,執行命令。”夏允冷冷地說道。
“是。”那人最終接受了夏允的命令,其他人也紛紛散開。
......
“他們沒追來了?“一口氣跑出三裡地,公叔績也顧不上回去拿亭舍內保存的乾糧,才停下馬來,詢問身後的人道。
“稟公子,我看他們去了亭舍,沒有再追來了。”跑在最後的人回復公叔績道。
“一、二、三......七、八,折損了七個人,我對不起你們。哇!——”公叔績看到亭舍那邊的黑煙升起,這才放下心來開始數起了活著的人,數到最後,他長歎一聲,大哭著。
“公子節哀。他們為家族而死,為大夏而死,是他們的榮耀。我們得把消息傳回去,否則既對不起家族,也對不起大夏。”最後的那個人,公叔十八,安慰公叔績道。
公叔績用衣袖擦了擦淚水,說道:“亭舍多半是回不去了,之前我已讓其他人回去報信,現在我們去管子城吧!剛才十三聽到慘叫去了那邊,這裡的路還是十三熟,沒有他我們回不去,我們就到管子城那邊看看。希望彘兒不要有事,否則我對不起三叔。”
“喏。”眾人答應道,便隨著公叔績往管子城的方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