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胭脂山草場,今年的封山比以往持續了更長的時間。
“阿爸,今天又多凍餓死了幾十頭種羊,我的阿耶也死掉了,家裡的種群要維持不住了。”一大早,一個小女孩揪著一縷狗胸前的黑毛,帶著哭腔從帳篷外掀開簾子,撲向在帳篷裡的成年男子。
阿耶是一條老狗了,已經有十三四歲,來這個家裡的時候,小女孩還不在這個家裡,它一直自覺地守護著家裡的羊群,這十多年來從來沒有草原裡的狼能從它的身後抓走一隻落單的羊。小女孩來到這個家裡後,阿耶閑下來的時候,就一直陪著小女孩玩,時不時地用它的頭顱去蹭小女孩的手臂和小腿,和小女孩感情很好。但在這個早春,它還是死了,它太老了,活活老死了。
男子將小女孩擁入懷裡,用他粗糙的大手輕撫摸著小女孩的黑色長發:“阿耶死了,我就幫你再去找一條一樣的,別哭了!阿媽呢?”
“阿媽早上的時候,到大帳去了。”小女孩的哭聲漸漸停了,她掙脫開自己阿爸的懷抱,走到自己的床邊,打開她心愛的黃金盒子,這是她家裡唯一一個黃金做的盒子,並不大,放不下太多東西,此前隻放了一把阿爸為她做的竹笛,竹笛的原材料是阿爸以前從南邊買來的,她的阿爸最喜歡聽她吹竹笛的聲音。這時,她又將那縷狗毛鄭重地放到了裡面。
“唉!——”她聽到自己的阿爸長歎了一聲。
“阿爸。我再長大點,是不是也能去大帳了?”她似乎是鼓起了勇氣,背對著問著自己的阿爸。
“不行,你這輩子都不能去大帳,無論是誰對你下的命令,還是你自己想去,都不能去大帳。”她聽到了阿爸的聲音突然抬高,但漸漸嗚咽起來,甚至也和她一樣,帶著些喪氣。
緊接著,她就被自己的阿爸重新擁入懷裡,她第一次感受到這樣的懷抱,箍得她生疼,她的頭上有了一點重量,旋即她的頭髮便被沾濕了。
是阿爸的眼淚!
她取出了盒子中的竹笛,將盒子重新合上,又把竹笛推到嘴裡,嗚咽著吹了起來。
她感到阿爸的手臂在顫抖。
突然,一陣大吼伴隨著皮鼓的驚雷聲打破了這片刻的安寧。
“大帳有令,集合了!”
隨後便是一串密集的馬蹄聲。
帳篷的門簾被一陣風帶起,馬蹄聲停頓了下來,從門簾外向內伸出一條馬鞭,隨後便探出一個頭來,帶著輕蔑的笑容。
“喲喲喲!這不是原來的部落大人夏允嗎?怎麽在帳篷裡悻悻作兒女態呢?”
“呼延雍,我還輪不到你可憐。”男人夏允轉過頭來,看到門口燦爛的笑容,隻覺得犯惡心。
“大帳有令,集合南下。首領特意讓我來叫您,您勇武過人,以前又經常在夏國境內活動,還得請您為我們帶路衝鋒。”門口的男人呼延雍跳下馬來,學著夏人的禮節對夏允作揖。
“我知道了,你去通知其他人吧!我會帶領我的族人們打前鋒的。”夏允並沒有理他,便轉過頭來,蹲下身子,望著自己的女兒,和一般的戎人不一樣,她還沒有名字,所以他隻叫她娃兒,將娃兒擁入懷中,用大手輕輕摸著娃兒的背。
“我就不打擾你們家裡人離別了。”呼延雍重新跳上馬去,簾子落下,帳外又響起了馬蹄聲。
“娃兒,阿爸要離開了,你照顧好自己,還有阿媽。”夏允囑咐著自己的女兒。
“阿爸,你放心,我會照顧好阿媽的!”小女孩用自己的小臉貼著夏允的臉,不住地磨蹭著。
“那我走了。”隻一會兒,夏允毅然松開小女孩,走到自己的床前,伏下身來,從床下拿出了一把牛皮鞘包裹的彎刀,猛地一抽,彎刀顯露出耀眼的寒光,將小女孩的眼閃得迷糊,複又收刀入鞘。
將自己的彎刀系到腰帶上後,又背上箭袋和大弓,夏允走出帳篷,吹出一個嘹亮清澈的口哨。不一會兒,便有一匹神俊的黑色大馬奔跑過來,夏允翻身上馬,回頭望著半抬的帳篷門簾,小女孩擠出半個臉蛋,望著他。夏允望著她,沉默了片刻,撥馬離開。
小女孩望著自己的阿爸漸漸消失在遠處綠藍交接的地平線上,方才解下簾子,準備回到帳篷,獨自等待自己的阿媽歸來,卻突然覺得身子一輕,旋即便被一隻手抓起,懸浮在半空,然後便來到馬背上。她回頭望時,卻發現是剛才那個前來傳令的青年,呼延雍。
“你阿爸不在了,我帶你去找你阿媽。”呼延雍將小女孩放在身前捆好,隨後高聲歡笑,聲音中帶著肆意。
“喔。”小女孩還是第一次和阿爸之外的男人緊緊地貼在一起,她的腰間感受到了一個凸起,說話中因害怕與害羞帶著些許顫抖。
對於這個,她不十分明白。如果夏允還在,就會告訴她,這明明是戎人部落打架的時候,勝利的部落的男人們抓住失敗的部落的女人的樣子。
“別害怕。”呼延雍輕聲安慰著她,騎著馬同樣朝著夏允離開的方向奔去。
到了快中午的時候,夏允已經來到了大帳前的平地上,他跳下馬來,放開韁繩,讓自己的馬兒吃些草補充。在這裡,他見到了自己的妻子,一個夏國河東郡出身的婦人,姓衛,但她衣衫襤褸著,或者說她身上還有些布條更合適,臉上還有不少青紫的捏痕,慌慌張張地從大帳中最大的一個帳篷裡出來,三步並作兩步跳下木台階。
“允。”婦人眼尖,從遠處一眼就看到了夏允,她努力向夏允的方向奔去。
夏允遠遠地伸出手,想要抓住她,但手隻伸在半空,便無力地垂落,他親眼看著女人又被一個全身赤裸的壯漢揪住頭髮,一步步拖回了帳篷裡面。
壯漢還回頭望了夏允一眼,他將整個頭幾乎扭轉到身後,還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像頭噬人的餓狼,泛著一雙青光眼睛。
戎人並不是一個講究禮法的種群,但夏允曾經是。夏允的祖上曾經是戎人的單於,百年前一代單於雄主病死,他的五個兒子爭位,夏允家這一支便和大夏的皇室聯姻,主動靠近了大夏尋求大夏的幫助。在大夏的幫助下,夏允的曾祖父重新捏合了戎人,此後他的家族便有一支世代和夏人的皇族聯姻。
兩年前病死的單於正是夏允的祖父,夏允的父親那時候還擔任著戎人的中部大人,但祖父一死,夏允的祖父與父親努力表達的與大夏和解的聲音便瞬間被那些爭權奪利的聲音淹沒,夏允的父親在不久後也被他的叔伯們殺害,夏允則被迫逃亡,和他的老狗一起來到了他的姨父呼延家的部落中。為了從夏人手中收購更多的鐵器與糧食,他的姨父呼延烈同意了夏允的寄居要求,並分給了夏允十戶部落民,讓夏允名義上充當這群人的酋首,實則是把夏允看管起來,不讓他輕易離開。
夏允的妻子是兩年多前被呼延烈的手下們從河東抓來的,當時便帶著小女孩。戎人們甚至嫌帶兩個人太麻煩,想要把她的女兒就地煮了吃,但被當時跟著一起去草谷的夏允厲聲阻止,戎人們不服,卻又單打獨鬥打不過夏允,便找到了呼延烈。呼延烈看這女人姿色甚佳,便把她留在了自己身邊,卻把她的女兒丟給夏允養育,偶爾會讓這女人回家看望女兒。在某個回家的夜裡,夏允和這女人結了婚,自那以後,她女兒便叫夏允阿爸。
又過了半個時辰,呼延部落的三千多青壯年族人便匯集到了夏允所在的平地上,各自騎著馬,背著三天的乾糧。夏允一眼望去,這些人還算壯碩,沒有明顯面黃肌瘦的樣子。等人們到齊後,呼延烈才慢悠悠地全副武裝的從大帳中走出來,騎著馬來到人們面前,高聲呼喊道:“今年封山延長了,到現在,我們已經幾乎沒有儲備的食物了,我們必須南下,找夏人要糧食。我算過日子,等我們到了幽州冀州,正好是二月二,夏人一定沒有防備。”
“吼!”眾人怒吼了一聲,紛紛用右手錘擊胸膛,以視對呼延烈的宣言的認可。
只有一個人沒有怒吼,他的馬在夏允的旁邊,眼中流露出擔憂的神色。夏允認識他,是一個這些年開始學著那些被擄掠來的夏人種地的戎人,夏允記得他叫莫乎。呼延烈當即發現了他,便張弓搭箭,一箭射穿了他的胸膛,隨後馳馬進了人群,用彎刀將他的腦袋割了下來,掛在自己馬的馬脖子上。
“誰敢不從,便是這個下場。”呼延烈咆哮道。
“唯。”眾人一起低下頭,輕聲說道,以表示自己對呼延烈的臣服。
“跟我走,搶錢!搶糧!搶女人!一切為了生存。”呼延烈大聲再次呼喊道,隨後騎著馬來到隊列的前方,第一個衝向南方。
“搶糧!搶錢!搶女人!”除了夏允,眾人高呼著,蜂擁著到呼延烈的後面,夏允則是綴在隊伍的最後,眼看人全走光了,才又看了一眼大帳篷,跟上眾人的步伐。
他不得不去,他不去的話,戎人們根本沒法躲過夏人的算計,只會在瘋狂的劫掠中被夏人漸漸完成包圍, 一步步走向滅亡。多虧有他,呼延烈的部落還算能維持住三千多青壯年的規模。但他每一次南下都希望呼延烈出點意外,只有呼延烈出了意外,他才好奪權,重新找回單於的王座。可惜呼延烈雖然此前多次受傷,卻因為披著全部落唯一的全身鐵甲,總是能免於致命傷,受的都是些皮外傷,傷口都沒有很深,只是在他的身上留下了一道道疤痕。
又過了一會兒,呼延雍回到了大帳,他抓起小女孩,像拎一隻雞一樣拎著她,進了大帳篷。呼延烈不在的時候,呼延雍便是這個部落的主宰,他一直仗著自己的身份對於部落的所有人都吆三喝四,頤指氣使。小女孩在床上見到了自己的阿媽,她全身赤裸著,青紫的痕跡相比剛才更多了,眼神迷離著,嘴角吐著白濁,下體還有很嚴重的紅腫痕跡。在她的旁邊,還躺著幾個明顯膚色略黃的女人,也是和她相同的狀態。
小女孩哭喊著,奮力用自己的手敲打著呼延雍的手臂,卻完全沒有讓呼延雍感受到疼痛。呼延雍被她敲得急了,罵了一句“該死的蠻子”,便將她往床邊一甩,又三兩下去除了自己的衣服,朝著衛姓女人撲去。
小女孩的後腦杓重重地磕到了床邊的凳子邊緣,她只能努力抬起自己的眼皮,隻眨了兩下,看到呼延雍胡作非為的一瞬,便昏死過去。
在女人身上哼哧哼哧了半晌,女人還是沒有清醒過來,呼延雍也覺得這樣實在是沒什麽意思。望了旁邊的兩個人,他搖了搖頭,他隻喜歡皮膚白皙的女人,他猛然轉過頭,看著小女孩,隨即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