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楊回到夢華樓的時候，正遇上東海王吳余柳與尚書李禎兩人揣著手從夢華樓出來，看上去十分親密，春華姐正舉起一杯桂花酒，微笑著向兩人告別。

　　“東海王殿下一路北去，小婢在此無法挪身，謹以此酒相送，望東海王凱旋。”春華說罷，一飲而盡，然後便像一個莊稼漢一樣，用袖子擦了擦嘴。

　　小楊見此情形，忙跑到兩人跟前，衝著那個邋遢的漢子行了一個大禮，說道:“還望東海王授我劍術，小子不勝感激！”

　　吳余柳撫須一笑:“小子何以知我劍術?”

　　小楊磕了三個響頭:“您手上的繭，比我幼時在並州看到的那些人手上的，還要厚些！”

　　扶著小楊起來問了生平，吳余柳不免一陣唏噓，隨即眼神一凝，像是下了什麽決心。

　　“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我在江湖仗劍半生，惟靠此劍，此去不知前路，若有回朝之日，方可收爾為徒。”吳余柳笑著看向了李禎，使了一個默契的眼神。

　　李禎一看，便將自己的胳膊從吳余柳的手臂中抽出，對他作了一個揖:“小臣先回去複命，不叨擾殿下！殿下事重，切勿耽誤時日。”

　　吳余柳也不留他，只是淡淡的說了一句:“代我向陛下問好！”

　　李禎應了一聲，便有人從夢華樓旁牽出馬來，李禎旋即翻身上馬，用手輕捋馬鬃毛，兩腿一蹬，“駕——”的一聲，一溜煙兒就沒了影。

　　吳余柳目送著李禎消失在街道的盡頭，這才回過頭來望向小楊:“事急從權，我就演示兩招，你仔細看。”

　　說罷吳余柳微笑著向小楊作禮，小楊慌忙回禮時，只看見吳余柳胸前閃過一點寒芒，是手戟！小楊躬身雙手抱頭就躲，眼睛的余光才發現有三尺青鋒擋在他的面前，發出“噹——”的一聲，是吳余柳執劍擋在了小楊的身前，將手戟隔開。

　　小楊一陣後怕，冷汗岑岑，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小楊心裡明白，如果沒有吳余柳那一劍格擋，他的小命早就沒了，不由得懊惱自己的警惕性低下，嘴角也不免抽抽。吳余柳這招，真是嚇死個人！

　　“我行走江湖近二十年，殺人無數。自己總結，武鬥之道，沒有花招假把式，唯一要訣，在快，在準，在狠。還有，要相信夥伴，一對一不如多對一，只有真正的夥伴才能幫你擋住你漏過去的東西！俗話講，為兄弟兩肋插刀，就是這個理了。”吳余柳收了劍，右手拍了拍小楊的肩膀，示意他靜心，左手抓起酒葫蘆猛猛灌了一大口。待到小楊回過魂來，吳余柳這才向著小楊拋出一塊“東海王”的玉製金板令牌，隨後轉身離開。

　　“我要去北疆了！現在只能教你這麽多，如果還能活著回來的話，我再教你吧！我這百萬金的委托，可不好接哩！我沒回來這期間，我的東海劍稱號和這東海王令牌，就歸你了！記得每日要殺一頭豬，這是我給你的任務。”

　　小楊複跪在地上，行拜師三跪九叩之禮，沉默著，眼含熱淚，望著吳余柳離開。

　　......沒有一個省略號是無辜的。

　　告別了吳余柳，小楊知會了春華一聲，便轉身踮著腳上了五樓。

　　五樓的門虛掩著，露出一個大空檔，小楊玩心大起，蹲下身子，往門內望去。

　　只有一個可人兒，坐在雕花的窗旁，一手撫著窗，一手揪著衣襟，低眉輕蹙，緊望著遠處，作憂愁狀，只露出半邊臉，望著窗外發呆。

　　小楊褪去鞋，小心翼翼地鑽過門，躡手躡腳地來到可人身後，從懷中取出那枚他精挑細選的九頭鳳金釵，插到了可人兒的頭髮裡，帶起胸前的金鎖，發出一陣“叮鈴鈴”的響聲。

　　可人兒這才反應過來身後有人，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身後人的衣服，用力往自己懷中一帶，小楊未及反應，便跌坐在可人兒懷裡，再睜眼看時，便是一抹酥胸和一張巧笑倩兮的可愛臉蛋。

　　但是，這臉兒怎麽越來越近了！

　　小楊臉上頓時冒出大汗，忙閉上眼睛，嘴上便被軟玉擠滿，一條靈巧的小舌便伸了進來，想要抓住小楊的舌頭玩耍。

　　“嗚！嗚！嗚！”小楊手舞足蹈，但卻是在亂擺動，一點也沒用力。

　　過了一會兒，唇分，小楊才驚訝地望著自己眼前這張臉。

　　“嘻嘻——”女孩兒微笑著，像是得到了巨大的滿足，手上把玩著小楊剛剛插到她頭髮裡的金釵。

　　“這金釵子，選的不錯嘛！”樓華夢輕輕地撫摸著金釵，香蔥般的小指翹起，在小楊眼前不停地順著金釵的紋路遊走，眼睛卻盯著小楊的脖頸，那裡掛著一個金鎖，明晃晃的，晃得她眼睛疼。

　　“你怎麽親我！”小楊雖然很小，但在夢華樓，確實無論情願還是不情願，都見了不少豬跑和吃豬肉的事情，這話雖起了調子，但卻是歡喜的樣子。

　　“再不親，我的人兒就被小騷蹄子拐跑了！”樓華夢笑著，露出一個小楊看上去十分驚悚的微笑，又補充說道，“這又有啥！像你這樣的孩子，若是出生在權貴人家的，再過幾年，就得被引導著與人歡好了！我只不過是提前收點利息。”

　　小楊只能露出一個尷尬的微笑，從她身上掙脫出來，跑去搬了一個小胡凳，坐在她邊上，老老實實挨訓。

　　樓華夢見他坐好，表情一轉，露出凝重的神色，對小楊說:“你該不會，不知道金鎖啥意思，就把別人送的收下來了吧?”

　　“確實不知道，是個漂亮姨姨送的，那姨姨隻說是保佑長命用的。”這話說完，小楊感覺氣氛似乎又更寒冷了一些，不由得雙肘抱起，雙手不停地摩擦著背後。

　　“你呀你！”樓華夢用玉蔥輕戳小楊的額頭，刹那間她的臉上如冰山化雪，莞爾一笑，“那小妮子的母親，是想把小妮子嫁給你哩！可惜她不知道，你啊！到這樓裡就是我的人了。嘻嘻！”

　　“我就不把金鎖給你拿下來了，這金鎖正好也是祈求長生用的，你生來命薄，正好借力壓壓。話說，買給小姨的呢?拿出來，讓我看看！”

　　小楊放下手來，伸入懷裡摸索了一番，像獻寶一般捧出了那枚刻有神人紋樣的玉玨。

　　樓華夢低下頭來，用那點過小楊頭的手從小楊手中摘過玉玨，細細端詳了一番，又比對著手裡的九鳳金釵看了一番，半晌之後，才把玉玨和九鳳金釵一起放在胡桌上，點點頭，露出滿意的神色:“你這功課，沒落下嘛！”

　　小楊頓時昂起頭顱，跳上小胡凳，像是一隻戰勝的公雞，說著:“那是自然。”

　　“衣服料子的事呢?”樓華夢問道。

　　“哎呀！你看我，給忘了。”公雞頃刻間便耷拉著腦袋，“但我是有理由的，我剛下樓的時候，遇到東海王了，他還教了我兩招！”

　　小楊以手為劍，跳下凳來，在樓華夢面前演了吳余柳教他的那兩招。

　　樓華夢看他演完了那兩招，才拍手和起掌來:“倒有幾分神韻。難怪你這忘不了事兒的，也能給忘了！倒是東海王他人，長啥樣啊?說與我聽聽！”

　　“和跟著我一起被賣的老農，長得十分相像。反正，邋裡邋遢的，不像個貴人。”小楊複又上小胡凳坐好，想到了小時候的一些事，眼中露出凝重的神色，小聲抽泣起來。

　　“你呀你！又讓你想起不好的事了，怪我！怪我！”樓華夢複環抱住小楊，輕聲安慰他。

　　“我沒事！長大以後，我要復仇！”小楊眼神堅毅，反手抱住樓華夢，擲地有聲地說。

　　二人抱了許久，直到小楊停止抽泣，兩人才松開懷抱，樓華夢方右手掐訣算了一卦:“昨夜我觀天象，惟這句話，我沒告訴聖上。你剛說到東海王，我又算了算，這可能是真的。紫薇星，有易主之危！”

　　“紫薇?那不是?”小楊雖然不懂天文，但在夢華樓呆了7年多，也聽過不少術語，才說了幾個字，便忙用手捂住嘴巴，深怕他人聽了去。

　　“明天，等小姨過來，我得把這件事告訴小姨，讓小姨把這話傳回族裡。”樓華夢低聲說著，“我倆不能同生，但能同死，此事——嗚！”

　　卻是小楊用另外一隻手貼上了她的唇:“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對上的，是雙方堅毅的眼神。

　　“為我讀書吧！”樓華夢身子一舒，側著身子，慵懶地癱坐在高椅上，用手肘支撐著腦袋。

　　“好嘞！要讀什麽?”

　　“讀《洛神賦》。”

　　“還是那段?”

　　“還是那段。 ”

　　小楊複從胡桌上拿過那個金釵子，為樓華夢戴好，才朗聲道:

　　余告之曰:“其形也，翩若驚鴻，婉若遊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仿佛兮若輕雲之蔽月，飄搖兮若流風之回雪。遠而望之，皎若太陽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淥波。穠纖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約素。延頸秀項，皓質呈露。芳澤無加，鉛華弗禦。雲髻峨峨，修眉聯娟。丹唇外朗，皓齒內鮮，明眸善睞，靨輔承權。瑰姿豔逸，儀靜體閑。柔情綽態，媚於語言。奇服曠世，骨像應圖。披羅衣之璀粲兮，珥瑤碧之華琚。戴金翠之首飾，綴明珠以耀軀。踐遠遊之文履，曳霧綃之輕裾。微幽蘭之芳藹兮，步踟躕於山隅。

　　......

　　等小楊念完了《洛神賦》選段，已近黃昏，樓華夢已眼角帶笑，沉沉睡去。小楊年紀太小，還抱不動樓華夢，隻好躡手躡腳地取過被褥，輕輕地蓋在樓華夢身上，卻還是把樓華夢吵醒了。樓華夢睡眼惺忪，嘴裡念叨著:“你給自己買的呢?”

　　“有金鎖了，就.....”小楊已經撒腿開溜，回頭望著樓華夢鑽出高椅，肩膀上披著被子，伸出一隻胳膊來。

　　“哼哼！——臭小子，倒也，乾得不錯！”樓華夢望著小楊“噔噔噔”地下樓，縮回了被子裡，用手緊了緊被子，只露出一個頭。

　　別忘了衣服的事！

　　“不會忘的！我還要看你穿新衣服呢！”小楊複又跑回來，佇立在門口望著樓華夢睡回去了，這才邁開輕松的步子，下了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