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半個時辰,曹夢得返回,告知小楊已經被允許進入北宮,皇帝陛下同意在尚書台接見他,但是否要免除東海王吳余柳的罪行,皇帝陛下沒有明說,他也沒敢多問。
“曹宮尉,請為我引路吧!”小楊把心一橫,深呼一口氣,大踏步地走到曹夢得身邊。
放眼望去,那寬闊的宮門口,就仿佛一張吞噬人的大嘴,雖然近處滿是空曠,但遠處重巒疊嶂,深不見底,散發出滲人的寒氣,刺得小楊生疼。
“小兄弟,請隨我來,這邊請!千萬別走錯了。”曹夢得欠身示意後,便小步快走,領著小楊往尚書台去了。
留在原地守門的議郎們放下了自己的環首刀,七歪八扭的,側靠在城門樓子上,議論紛紛。
“小兄弟為東海王鳴冤,真解氣啊!皇帝陛下不是暴躁易怒的人吧?他不會有事吧?”
“東海王啊!他真的是幫我們出了一口惡氣呢!東海王啊!一提起他,我恨不得早日到北邊殺幾個戎人泄氣呢!”
“要我說,相比於前線邊關來說,守衛好大內也是一種重任呢!”
“誰敢在雒都鬧事呢?話說,雒都好幾年沒有見敢敲宮城鳴冤鼓的人了吧!”
“誰說不是呢!聽以前的議郎說,自從先帝殺了那個弘農郡的大儒之後,在宮門前杖斃了很多求情的儒生後,就很少有人鳴冤了。”
“嗯哼!——”守門的副宮尉,來自汝陰郡的議郎袁忠咳嗽了一聲,“少說兩句啊!妄議朝政的後果,不用我教你們吧!”
“是!”眾議郎們應了一聲,紛紛閉上嘴巴,卻偷偷各自抿著嘴笑,在場的諸位,哪個不是有頭有臉的家族出身的。
“你們這群臭小子!多事之秋,加強戒備!”袁忠笑著罵了一句,但卻在心底歎息,帶有天然的熱血的年紀真是很美好啊!但議郎可是最接近政治本質的從官,怎麽能這麽肆無忌憚地亂說話呢?
“是!”眾人站立起來,列好隊,整理好衣服,拿好環首刀,將開刃的一邊露在外面,答道。
——
小楊來到了尚書台,被曹夢得拍過一遍身子,算作是通行的入門檢查以後,才低著頭跨過門檻,跟著曹夢得,被引到一個凳子前。進入小楊眼睛的,是一雙腳:但這腳上穿的鞋子,我怎麽記得在哪裡見過?
“你,有何冤情,要向寡人申訴啊?”一個年輕威嚴的聲音響起。
怎麽這聲音我也在哪聽到過的樣子?小楊更疑惑了。
“大膽!見到陛下,為何不跪?”一個尖銳的聲音傳來,帶著刻薄,直刺小楊的心臟。
小楊嚇得撲通一下跪在地上,全身顫抖著,開始陷入緊張彷徨的狀態,突然一下子忘了自己想要說什麽,結巴著,說不出話來。
“好了!周昱,平常庶民,未知禮數,見朕有些失禮,雖有些輕狂,也不用責怪。”前面坐著的人站了起來,一隻大手撫在了小楊的頭上,“起來吧!朕有些禦下無方,嚇著你了。抬頭回話。”
這一刻,小楊直感覺自己的頭有著千鈞的重量。但他還是緩緩地抬起了頭,帶著堅定。
在看到皇帝吳余洪的那一刻,小楊瞬間知道自己是在哪裡見過他了。是那個三年前東市衝撞了自己的騎馬的青年,還對自己道過歉。只不過小楊當時走得急,根本沒理會他。小楊愈發著急,卻愈發說不出話來,只能一直盯著吳余洪。
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睛也在盯著他,眼眶內有些許的濕潤。
“哦!是你啊!我記起來了。那個三年前在東市買東西的小孩。”還是吳余洪率先打破了沉寂。
“陛下,請恕草民無狀。”小楊知道是自己失了禮數,才被皇帝的近侍責罵,複又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頭,擠出幾個詞來。
“周昱,你退下吧!”吳余洪看著小楊跪倒在地磕頭,轉過身去,斜眼撇了站在自己側後方的中常侍周昱。
“陛下,臣......”周昱看見了吳余洪的樣子,知道是他生氣了,站在原地瑟瑟發抖,但聲音十分堅決,“臣恐陛下與此子二人單獨相處,此子將對陛下不利。”
“胡鬧!朕負劍,曹宮尉剛才也檢查過了,他全身無利刃,有何可憂?”吳余洪的語氣上調了不少。
“而且曹夢得就在宮外守著,朕不會有事,朕想聽聽庶民的訴求,你下去吧!”
“臣,遵陛下口諭。”周昱還是不甘心自己被趕出去,隻好冷冷地望了小楊一眼,小步快走離開。
等到周昱離開之後,吳余洪方才伏下半個身子,將小楊扶起來。又從剛自己坐的凳子底下摸出兩個蒲團,自己先抓了一個,一屁股坐下,才在身前擺了另一個,示意小楊也坐下。
小楊曲膝坐了,對著吳余洪低著頭說:“陛下,三年前,草民無狀,還請陛下原諒。”
“不知者不罪。不用老弄些敬詞,我不喜歡這些個禮數,否則你只能站著。你這次擊鼓,是有什麽冤屈,講來我聽吧!”吳余洪笑著望著他。
“草民鬥膽,敢問東海王何在?”小楊的聲音很小,且十分生硬。
“去見我女兒了,我女兒纏他得緊,我也無可奈何。但這次他回來了,就沒法讓他走了。朝內朝外,都對他頗有微詞,我不能視而不見。昨天連夜問詢了尚書台諸卿的意思,尚書台給的意見,是準備將他殺了,來謝去年長虹貫日之兆。我本人的話,目前還沒決定。”
“您的意思是,就算不是殺了東海王,那最次也是個軟禁嘍?”小楊直言不諱,用自己的眼睛直盯著吳余洪的,聲音愈發響亮。
“是這個意思,他是我能信任的兄長,但就算我想維護他,也得過個一年半載。”吳余洪淡淡地說,語氣沒有一絲的波動,仿佛東海王吳余柳的生死於他而言根本算不得什麽。
“我聽聞東海王這三年總督北方四州,頗得治下百姓愛戴,也頗為戎人所畏懼。若殺了東海王,則您將置北方四州於何地,將有何面目見四州之百姓耶?豈非自絕於臣民。四州百姓,又能祈求誰來收拾這爛攤子?若四州百姓集體造您的反,您又將如何應對?”望著吳余洪平靜的樣子,小楊這時也開始憤怒起來,直接對著他拋出了最致命的問題。
“我說的朝外的意見中,就有北方四州的人的。哼!——我從來不怕他們不反叛,如果他們真反了,我殺起人來也可以心安理得一些。不過,如果我不殺東海王的話,他在雒都也沒法處理北方四州的事。要不?你去代替他吧!你是東海王的弟子,你說的話,可以代表東海王。”吳余洪的神色愈發平靜,但似乎有滔天的血氣和殺氣在他周身旋繞。
“我?你不怕我把那群瞎嚷嚷的全殺了?”小楊決定激將一下吳余洪。他只有一條自小險死還生的命,除卻樓華夢,是對誰也不在乎的。
“不怕!如果你願意當這捉刀人,我求之不得。”吳余洪擺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態度,反倒激將起小楊來。
“那又為什麽是我?”小楊見一計未成,隻得繼續試探吳余洪的真實態度。
就目前的情況來說,吳余洪與吳余柳並沒有什麽根本性矛盾,他似乎更想讓小楊乾點事。
“我說了你是東海王的弟子,我的話,即使給他們其他人下了詔命,他們不一定會聽,聽了也不一定執行,但他們很多人聽東海王的。我沒有兒子,只有三個女兒。我當然怕東海王,就算他本人沒動機,也不代表他的臣屬沒有,所以他回不去。不過你真要去的話,我只能給你一州折騰,你可以自己選,剩下的三州,我會派其他人。”吳余洪直接挑明了目的,他要從吳余柳手中收回三州。吳余柳是靠著懸賞獲得的軍權,他不能冒天下之大不韙,公然壞了規矩,讓天下人寒心,但是如果是小楊,他是吳余柳的弟子,就能堵住天下人的悠悠眾口。
“你終究是怕了東海王裂土自命吧!”小楊繼續發問,但心下已經把吳余洪的想法猜個七七八八。
“對!我確實是怕了!那你呢?你接受麽?”吳余洪罕見地笑了起來,反問小楊說。
小楊思考了片刻,東海王前所轄四州,涼州太亂,並州太陡,他不願帶人去,冀州太大水太深,唯有幽州還算不錯,也是與戎人交鋒的最前線,便有了定數:“東海王的事,主動權在你,我自然接受。我要幽州。但有一點,幽州的夢華樓,我要有自行調度之權。”
“你是夢華樓樓主的男人,自然是可以的。你帶多少人去,到了以後怎麽折騰,我都隨你。”在小楊的眼裡,吳余洪突然笑的像個彌勒。但在吳余洪的心裡,小楊卻是終於上鉤了,於是放棄了偽裝,開起了小楊的玩笑。
小楊的神情頓時變成了“囧”字型:“這事,你怎麽知道的?順便,我可以理解為,就算我把幽州的官吏全部殺光,你也會幫我頂住壓力麽?”
“全天下的事情,我都知道,只是我想管不想管。或者,換個說法,我有沒有實際能力管。至於你後面的那個問題,我知道你想要確切的指令以便宜行事,我就給你權力。”在這一刻,小楊似乎終於發現了吳余洪是個皇帝,帶有些睥睨天下的氣質,而不是這個坐在他對面的經常性心如止水的青年。
“為什麽我覺得,我上了你的當?”小楊似乎才反應過來。
“好人可當不了皇帝。”吳余洪哈哈大笑,用手輕輕拍著小楊的背。
“不怕我年齡小玩鬧麽?”小楊認真地問了一句。
“不怕。古有甘龍8歲出使,你還比他大幾歲呢!~再說你在夢華樓學習,蒙學的師傅說你學的還可以,更有老樓主楊月華的保證,大體我還是信的。況且,你整得再爛,也不會比先帝時期更爛了。”在小楊心中,吳余洪終於圖窮匕見,露出了猙獰的面目,小楊已經知道自己上了吳余洪的大當,但還未搞清楚自己的師父東海王吳余柳在這件事裡參與了多少,是他主動讓權,還是迫不得已。
“我懂了,那我就可以去了。”小楊垂頭喪氣,像隻鬥敗的公雞。
“你可能,還是不懂啊!”吳余洪望著小楊的樣子,收斂起笑容,一反常態的歎息了一聲。
“你說的什麽?”小楊心中疑惑,忙問了一句。
“沒說什麽。我上元節之後就下詔書,離上元節還有幾日,你可以先收拾收拾,收拾完了可以先走。等詔書到了幽州,起碼也得要月底了。”吳余洪巧妙地轉移了話題。
“臣遵令。”小楊知道自己已經成了提線的木偶,無可奈何地回應道。
“話說陛下,您平時和在宮裡的樣子,真的很不一樣呢!至少,非常誠懇,沒那麽多算計。”從蒲團上站起來,小楊調侃了一句吳余洪。
終於扳回了一局!
“臭小子!就數你話多,恕你無罪!”吳余洪終於失了態,笑罵了一句,“滾吧!你在這太久了,夢華樓的小女孩要擔心了!”
“臣這就滾,多謝陛下關心!”小楊對著吳余洪行了大禮,想起自己對經經的保證,急匆匆地離開。
——
“小兄弟啊!你是真不怕皇帝陛下發怒呢!”出了尚書台,守在一旁的曹夢得對著小楊說道。
“將軍也沒很怕呢!還敢在台外偷聽!”小楊回了一句,“要不,我帶你去幽州?”
“哦?!此話怎講?!”曹夢得終於失了態,走到小楊的身邊,將小楊的手臂踹到自己懷裡,兩人開始竊竊私語起來。
待小楊走遠,中常侍周昱又帶著從屬於自己的黃門郎們返回到吳余洪身邊,蚊聲問道:“陛下為何要以他出任幽州牧,陛下就不怕天下的非議麽?臣今天的表演,可還失真?”
“演的不錯!冀州幽州那群妖魔鬼怪啊!好糊弄成人,可糊弄不了小孩。等著吧!那小子馬上就攪出一大團渾水了。我也可以看看,到底是哪些蟲豸,在和我作對,和大夏王朝作對。至於非議?我的非議,恐怕從來也沒少過吧!”吳余洪一改對小楊的親切神情,散發出濃濃的殺意。
“需要臣幫您護好殿下麽?”周昱語出驚人。
“不需要!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沒有兒子,只有三個女兒。”吳余洪一甩袖子,似有不滿之意,“走吧!回宮。”
“是臣多嘴了。”周昱亦步亦趨地跟在吳余洪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