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天氣尚有些寒冷，此日恰好無雨。

　　大夏中山國的毋極城內，小楊等三人正駕著馬車趕到這裡，他們準備和本地的豪族——甄家，也即大夏武帝時期的太保甄甘的後裔們，洽談向戎人買馬的事宜，這個生意是小楊在路上想的，之前已經有辛苒的鄴城辛氏和曹夢得家沛國曹氏在小楊的計劃內。來到城內，小楊才發覺此城幾乎沒有黃色麻巾為標志的太平道的痕跡，不覺感到好奇，便向大夏官方驛站的佐吏們詢問。從他們口中，小楊得知了此間種種的秘密:

　　去年早些時候，甄家的家仆們，正被一個身著絲衣葛巾的中年男人指揮著，從偏門內搬出一桶桶小米粥，放到門外的台階上面。

　　外面圍著的，是烏泱泱的一大片人頭，有的人身上的衣服已經殘破至極，只能算是勉強裹住身子，也有的人，衣服倒是好好的，可人卻如排骨似的，下巴上朝內扭曲的痕跡已經十分明顯。唯獨相同的，是每個人都背著或者抱著一包東西，用粗布包裹著。

　　倒還有一個相同的地方，這些人，都姓甄。

　　這群人之外，又有二十余人站立在外，遇有試圖強擠入內者，便拖出毆打。

　　從府內抬出了十桶小米粥後，一個穿著看上去嶄新的布衣的家仆，單名一個鋏字，雙手揉搓著，拍去了手上的灰塵後，又拂去臉上的汗珠，收著肚子往上提了提布質腰帶，整理好衣裳後，走到那個中年男人身邊，抱拳說道:“尚食大人，今日份的小米粥都已搬出，何時施粥，請您下令。”

　　中年男人喚作甄周，如今擔任著整個甄府的尚食，也就是主管全部的吃食，見了甄鋏向自己請示，便走到粥桶中間，面對著台階下的人群，朗聲大喊道:“各位外親，小米粥數量有限，今日仍同此前的情況，以所攜財產之多寡，折半兌為小米粥。此次施粥已稟明明相，稍後將有王衛來此。攜財百錢以上者，請至門側胡桌旁找我，當詳細記錄。百錢以下者，請各位切勿相執，按順序領取，以免發生意外。若有蓄意滋擾鬧事者，當為諸君斬之。若粥桶有剩余，則無財貨之人，亦可來取食。”

　　烏泱泱的人群立時便分為兩撥，一撥排成5列，至米粥桶旁待著，有甄府的家仆拿出碗杓，裝上適量的小米粥，一個個分發過去。另一撥攤開自己背上手上的包裹，由甄周詳細記錄後，施以對應的米粥，來年若有收獲，便可以拿收成來換回此次所攜之財貨。

　　其實甄家本不日日施粥，往年多為每月晦朔各一次，但從五年前秋七月開始，大河水附近32個郡國遭遇超大型的蝗災，河水亦滿溢決堤，淹沒甚廣，以致多數人家顆粒無收。此後的一年也是類似的情況，毋極雖未遭河水滿溢之禍，但仍有蝗災叨擾，近年收成亦是慘淡。到去歲元月始，除甄家尚有倉庫所儲的陳糧外，城內基本已無余糧。為團結內外親，甄家被迫日日施粥，但甄家雖為豪門，每日所施縱使有限，亦經不起此等消耗。二月起，城內還是出現了人相食的慘劇。甄家亦無辦法，只是每人出一麻席，用以安葬，故雖有死傷，但城中尚未同其他地方那樣瘟疫肆虐。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後，甄府今日之粥已經施放完成，縱使縫中有些許米粒殘湯，也被饑餓的民眾舔舐乾淨，鋥亮如初。飽食的民眾多已散去，尚有未飽食者十余人，留在原地等待。甄周於胡桌前放下筆墨，收好所記此日抵押財貨之帛紙，身子顫抖了幾下，便握緊左手，右手大手一揮，指著牆邊的十來團麻席，對著佇立在桶後的十多位家仆說道:“諸位將空桶抬回廚房，分出膽大者五人，將今日在此間餓斃者，抬出好生安葬，安葬所需費用，一由府內支出，算二分年息，來年若有好轉，便叫人還上。”

　　家仆們以甄鋏為首，分出十人，應聲便抓起空桶，往門內走去，又分出兩人，幫助甄周收拾器具，再有余下之人，便兩人一組，跑去應付麻席，與等待的十余人一起，將他們的親人抬出埋葬。

　　外面圍著的二十余人，身上皮膚早已被冷得白裡透紅，便原地跳了幾下，抖抖身子，排成一列走回入府門中。

　　甄鋏留在原地，正準備關門，安上門杼，便有一隻枯手從門縫中顯現，吃痛大呼起來。甄鋏吃了一驚，連忙再次開門，怒罵道:“何人撒野，自殘身軀?”

　　卻沒見著人，往地上一看，有個躺著的男人，此人形容枯槁，右手手掌中有兩道夾痕，左手使勁捂著肚子，腹中鼓脹，嘴中塞得滿滿的，口不能言，雙腿纖細且浮腫。這人的邊上，有個同樣腹部鼓脹的少婦，坐倒在地，雙手抱著肚子，下腹竟無衣物，卻用布包著一個物什。甄鋏望其顏色，倒是形容尚好，飽腹打扮後姿容必是豔麗，若是比照娼家，或能賣得千錢，甄鋏心想道，身子不由蕩漾起來。

　　見得甄鋏從門中出來望著自己，那婦人從懷中捧出一物什，雙手抱起獻與甄鋏。

　　甄鋏定睛看時，方知是一嬰兒，複望向那婦人時，那婦人淚眼婆娑，卻不言語。甄鋏自踱本為家仆，無權無勢，更無法做主，便不肯收留嬰兒。

　　過不多久，那婦人便哭成淚人，無力支撐，屈膝癱在地上，右手抱著嬰兒，左手伸向躺著的男人，撫摸著男人的背部，望著男人，此時他已經有氣進沒氣出了。

　　甄鋏眼神一凜，便轉身進入門內，卻未把門關上，婦人哭的更加大聲。不一會兒，甄鋏便又從門內出來，拿著一個小碗，碗內有一杓，以及熱乎的冒著氣的小米粥。

　　甄鋏蹲在那少婦面前，舀起一杓粥，放在嘴前吹了吹氣，方才對著嬰兒的小口送入，那婦人立時止住了哭聲，花著臉笑著說:“多謝恩賜。”

　　甄鋏舀完一杓，便從婦人手中抱過嬰兒，把碗遞給婦人，示意婦人吃下。兩人都很默契的沒提躺著的男人，甄鋏雖是家仆，但三年來也見多了類似的人，兌水吃了神仙土，把吃食都留給了妻子。躺著的男人見婦人已有吃食，便闔上了雙眼，雙手不再顫抖。

　　此時有一錦衣中年人，騎著一匹驃肥體壯的黃馬從外跑來，望著此幕，翻身便下了馬，快步走到三人面前，從甄鋏手中抱過孩子，裝著板著臉，問婦人道:“孩子可曾取名?”

　　婦人咽下口中的粥，說道:“自妾生下此兒，尚未取名，唯有小字求糧。”

　　錦衣中年人立刻便欣喜起來，卻轉過頭對甄鋏問道:“你本下仆，今日施粥時辰早過，何有余粥施給此婦孺?”

　　甄鋏不敢怠慢，對中年人抱拳行禮後便說:“吾等下仆，人皆一杓，以濟有緣。”

　　中年人哈哈大笑，對著少婦說道:“你且慢些喝，依我看，便名此孩白杓，以記家仆保全之功，何如?你亦有姿色，可與我為侍女，服侍我家夫人，可否?”

　　少婦登時放下碗杓，此時她已喝了半碗，對著中年人下跪拜謝道:“民女甄郭氏，父母期我長命，便名我為康，但依小主之見。”

　　中年人受了這禮，便叫甄鋏:“將此孩送入府中內侍撫養，一應府中事務，便由你教他。今日之事，便不計較爾等之失，且喚甄周過來與我回話。你也去就食，飯後找些人手，即將此人好生安葬，一切支出，用我內帑。”

　　甄鋏立即領命走了，內裡轉出同為家仆的甄彘，此人少年喪父母賣身入府，後因用飯飛快，冠絕府中，便被名為甄彘。中年人攙起郭康站了一會兒，郭康方才使力，可以自己行走。中年人便叫甄彘領著她先去就食，再熟悉府中事務，中年人則自入府中。

　　這事傳出去後，甄家人施粥再也沒有搗亂和因私廢公的了。

　　據驛站的佐吏們說，中年人去年年底沒有撐過突發的冬寒去世。他的小女兒，今年才8歲，還沒取字，卻跟自己的母親與兄姐做了溝通，更改了父親的計劃，站出來勸說族人們製止了收購金銀貴重物品的行為，將施粥改成了純無償的義舉，因此今年早春毋極城內死的人比去年還少些，甄家因此獲得了全城上下人民的擁護，太平道曾經想往本城傳道，卻被本城人主動抵製，因此本城幾乎不受到太平道影響。

　　望著曹夢得，小楊歎息道:“一方家族，尚可庇護一方百姓，若天下官吏都潔身自好，同心協力抗擊外人入侵劫掠，本朝哪有那麽多紛繁雜事。”

　　曹夢得回答道:“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人性本惡，這是孟荀子告訴我們的道理，但看到此情此景，我也不免對此感到了懷疑。這世上，可能還是好人多吧！”

　　“不說這個了，我們要去拜訪甄家，你覺得我們要準備什麽禮物呢?“小楊向曹夢得詢問道。

　　“不如，主公把自己送出去吧！就說要求娶甄家小女，主公作為一方州牧，按春秋之製，當有九女呢！甄家，應當是會統一的。”曹夢得打趣小楊道。這麽多天以來，兩人逐漸熟悉起來，關系更接近於兄弟，而非君臣，故此曹夢得也敢在較為隨意的場合開小楊的玩笑。

　　小楊一下子就被曹夢得弄了個大紅臉，他慌忙往旁邊看，那是經經坐的位置。不出所料，這卻是惹惱了在一旁吃飯的經經，她將筷子束著插到粟米飯中，嚇得曹夢得連連對她賠不是。

　　“經夫人，這種必要的聯姻來鞏固主公的勢力，對於主公來說是必須的，您必須學會承受。”但他還是對經經誠懇地說道。

　　經經嘟起了自己的嘴，“哼”了一聲不再說話繼續吃飯。

　　曹夢得訕訕地看著小楊，小楊隻好對他說:“這是你自己提的，自己惹出來的事，我可不幫你擦屁股。”

　　隨後小楊就去哄經經了。曹夢得一時半會兒也想不出很好的解決辦法，只能繼續吃飯來緩解尷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