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陽是被全身寸磔的劇痛給驚醒的,睜開眼來,隻覺陰風呼嘯鋪天蓋地;相比之下,小山村那次的陰風吹魂,隻若等閑楊柳風,吹面不寒。
這裡他完全無所遁形,隻覺每一縷陰風都能吹走他一縷魂魄,讓他一絲絲一點點的被割裂,粉碎。楚陽拚命支撐,眼看下一秒就要崩散,且喜本能地察覺到周圍有一具尚存溫熱的軀體,魂靈便不由自主的急急附身過去,跨過識海茫茫,幸得泥丸空空,楚陽充塞其內,竟是嚴絲合縫。一下陰風頓去,魂魄輕靈,楚陽險死還生又悲又喜,幾欲狂呼:
還是做人的感覺好啊!
沒喊出來,倒是嘔了幾口水,才緩過勁。
楚陽發現自己正仰躺在一條山間小溪邊,頭頂空山新雨,鳥鳴嚶嚶,靈氣豐沛有如實質——原來這就是陰風怒號的原因,此地靈氣充盈,勝過北芒山一倍多不止。就連楚陽這修道門外漢,都覺得呼吸順暢自由許多。他試著舉手投足,簡直如臂使指,竟是已與這肉身完美契合,宛如真正的生人。
驚喜,起身,此身竟是月袍星巾,霓裳霞袖的一身道袍;往水邊一照,儼然還是個劍眉朗目,白面無須的青年道士。
這小道士橫死水邊,被我移魂奪舍——我又重生了?
楚陽一時有點恍惚,不敢相信自己的好運,卻聽到耳邊輕輕傳來咳嗽聲,有人清了清嗓子,言道:“這是何處,怎麽靈氣充沛這許多?”
是那虎寒山的聲音,我還是從前那個倀鬼,沒有一絲絲改變。
楚陽有些失落,扭頭往發聲的方向看去,沒見著那老虎,倒看到先前山洞裡那把古劍倚在樹下,順手拾起,還是拔不開。
又聽到聲音:“我在這裡。”
視線下移,卻見樹後一貓,虎斑豹紋,碧眼長須,雖是小小毛球一團,卻努力板著貓臉,做出一副不怒自威凜然不可侵犯的模樣,不是那虎寒山還能是誰!
化成貓,我也認得你!
“你怎麽成了貓?”
“不知。”虎寒山瞄了一聲,苦惱地洗了洗臉,繼續與楚陽靈識通話,“自我虎血滴入那青銅鏡中,那鏡子便發光,將我們攝入到了這鏡中世界。”
楚陽蹲下身子,伸手到虎寒山下頜前,虎寒山本能地一閃,卻見楚陽手指托起一面小小的青銅鏡,才發覺自己脖上還系著一條項圈,項圈不大不小剛好套上了狸貓脖頸,項圈中央,正是那面青銅鏡。
青銅鏡此時僅銅錢大小,貼在狸貓頸下胸前,倒是個剛好合身的胸牌。那水銀拋光的鏡面波瀾不顯,一如普通銅鏡面,但僅憑它能隨攜帶者體型任意變化大小、穿越時空這兩項屬性,楚陽便知,此物是了不得的異寶。
上次聽說這種威能的異寶,還是大聖那條可大可小,隨意藏在耳朵裡的定海神針鐵。
他又比對了一下青銅古劍與青銅鏡的材質,二者似又不一樣,前者青銅泛黃,後者偏綠。前者有蝌蚪文篆字,後者光滑流線,渾然一體。
“我們滴血來的,你現在有了身體,不妨滴個血試試,看我們能不能反穿回去。”虎寒山建議道。
“你不怕這寶貝滴血認主?”
“我已經先滴過了,要認也是認我,”虎寒山一臉傲然,貓臉無比反差萌,說話卻無比欠打:“再說了,連你都是我的,我還怕你昧我寶貝?”
楚陽啞然:“為什麽要回去?”
“我妹子還身處險境,我必須得回去。”
“你都說了,此地靈氣更充沛,我有手有腳有身體,有修煉的前景,為什麽要回去受苦?要回你自己回,再見。”說罷楚陽拍了拍貓頭,起身頭也不回的走掉,邊走還邊唱起歌,“愛存在,這美麗新世界——哎喲!”
楚陽隻覺頭疼欲裂,幾欲軟倒,他知道是虎寒山在搗鬼,拚力站起,向前跑了兩步,指望離他遠遠地,可以脫離控制。
但越跑越疼,越跑越疼,整個頭幾乎炸開,真忍不住滿地打滾,好半晌才松緩一點,他以為咒力減弱,起身又跑,又疼,又打滾。終於在又一次松緩之後,乖乖回轉。
“你剛才唱那什麽山歌來著,還怪好聽。”虎寒山貓踞在地,神情倨傲,略帶嘲諷,“再唱兩句來聽聽?”
“我錯了,大哥。”楚陽認慫,“不唱了,什麽歌都不唱了。”
“我說了,你們的靈魂在我手上。”
“你要怎麽才能放過我啊,大哥。”
“回去再說。”
“我也不知道怎麽回去啊!”
“先滴血。”
“啊,好痛!”
在滴了十七八滴楚陽的鮮血,和自己的兩三滴貓血之後,虎寒山終於放棄。
“看來這法子可能不行。”
全身虛脫,一臉生無可戀的楚陽,連吐槽的力氣都沒了,只能在心裡大喊:“你才曉得,我半個時辰前就說不行了!”
“現在我們換一種思路,來,注入靈氣。”
靈氣?楚陽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不會。”
“怎麽可能不會?你現在是道士啊,運氣入丹田….”
楚陽嘗試了一下,搖頭道:“不行,感覺引不進去,像鎖住了一樣。”
“那你下他的身,用你自己的靈氣。”
“不是啊,大哥,我自從來到這個世界,就一直在給你們老虎當倀鬼奴隸,何曾學過一招半式的靈能法術?不瞞你說,我學會這上身附體,還是身為陰鬼的——自帶技能。”
虎寒山無視了楚陽的新鮮詞句,皺眉道:“可那日小村裡,我看你們不少倀鬼都使出了術法。”
“那是入門後黑奎山在我們識海裡種了一枚玉簡,用陰魂之靈力發出來的。我到這邊過後,附身人體,不再是陰魂,也使不出陰魂之力了。”楚陽解釋道,同時心裡腹誹,“要能使我早使了,一發焰火彈飛你這倒霉蠢貓。”
虎寒山歎口氣:“那只能我來了。”只見他伸出貓爪,抓起青銅鏡,注入了一絲靈氣,“這方世界我化作貓身,丹田識海也小了許多,靈力寶貴,我也不敢多用,嗯?”
隨著它靈氣注入,青銅鏡竟亮了起來。
兩團燈籠漸漸顯形。
不是燈籠,是……眼睛,長在一顆巨大蛇頭上的眼睛,一條蛇,巨蛇,眼如燈,頭如丘,舌如長索,出現在青銅鏡面上,栩栩如生!
“這是什麽意思,蛇?”
“以我的經驗,這是一條網紋蟒,一般生長在暖濕雨林,也可棲身山洞岩坑,水陸兩棲……”
虎寒山不滿地橫他一眼:“怎麽你進到這世界以後,多了恁多廢話?我知道是蟒,問你鏡子是什麽意思?”
楚陽只是不爽被它強行留住做奴隸,因此“非暴力不合作”地打岔。
此時勉強按捺情緒,回道:“我怎麽知道你們這些修仙界寶貝什麽意思,興許是要找到它,跟它做朋友?或者讓它吃掉,去另一個世界,沒準就能回到我們的世界?”
楚陽看虎寒山臉色越來越不善,趕忙停了胡說八道,“也興許,是要殺了它,就能完成任務,回歸世界。總之,都得先找到它,再做計較。”
虎寒山這才面色稍霽,點點頭,一躍跳到楚陽肩上:“走吧,去找找看!”
“你為什麽不自己走?”
“恁多廢話,快走!”虎寒山盤成個貓團,趴在楚陽肩上,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心道許你來這世界變得話癆,就不許我來這世界變得……慵懶?
打個盹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