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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瓜學院》番外篇 1個陌生男人的來信(1...
  番外篇一個陌生男人的來信(一)

  艾瑞莉婭收到了一封來信,沒有稱謂。

  這封信是這樣寫的:

  “你應該並不認識我。

  昨天。

  我一抬頭,就看見了你,和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走進了俠骨柔情酒吧。

  你跟在那個男人身後往窗口的餐桌走,你走過每一桌,眼睛便不失體面地瞥一下桌面上的菜肴,或者圍在桌邊的面孔。

  你經過我的時候,你向我掃了一眼,眼光在我臉上逗留了一下。至少我認為有那麽個逗留。

  就是在這個時候,我聞到了你長頭髮的清爽氣味。

  你穿的麻質長裙,如果能摸一下,應該有綿軟的觸感。

  綴玻璃珠的涼鞋使腳基本裸露,腳面上閃著幾顆無色透明的珠子。透著驚人的性感。”

  看到這裡,艾瑞莉婭“唰”地起一身雞皮疙瘩。

  先四周看一眼,再看寫字台下的腳。有這樣露骨嗎?腳也可以勾勾搭搭的?確實如此。細帶上的玻璃珠露珠一般、汗珠一般。她的丈夫從來沒有過問,珠子怎樣從窗簾上到了她腳上,發著性感暗示,讓能夠領會的人去領會。她並沒有這方面的想法,卻讓這個人一語說穿。

  她繼續看下去:

  “你完完全全在我的視線掌控之中,而你看不見我。

  前面的客人走後桌子還沒有清理乾淨,所以你一開始並沒有坐下,而是倚在桌子旁邊的柱子上,兩手松松地抱在胸前,一隻腳虛支出去,站成一個美好的消極姿態。

  桌子清理完了之後,你們坐下,我看到那個男人替你脫下外套,隨手拍了拍你的臉蛋。你那個輕微的躲閃並沒有逃過他的感覺。

  真好,這證明你的肌膚還沒有麻木,還會拒絕毫無意味的觸摸。

  這時候,一位女侍向你們走過去,她經過了我的座位,臀部被黑色的布料緊緊圍困。走去時像是一隻掛在樹枝上的蘋果,晃晃悠悠。女侍擁有兩條有力擺動的長腿。上面的皮膚像一張紙一樣整齊,手指可以感覺到肌肉的彈跳(如果手指伸過去)。

  她到了你們的桌子,然後那位女侍深深的彎下腰,遞上了一個精致的菜單,那個姿勢可真是好看。你眼睛挑了挑,看了那個女侍一眼,並非因為她的風韻多姿吸引了你對面的男人,而僅僅是一種略帶好奇地打探。

  然後你打開手中的菜單,正打算點菜,這時你對面的男人開口了:

  “看來剛才人很多。”

  你並沒有抬頭,而是繼續翻著菜單:

  “現在少了。”

  男人笑了笑,平靜的環顧了一下酒吧的周圍。

  對了,說一下這個男人吧,他身材高大,我剛才說了。雖然他如今穿著西裝,但可以看出他以前是穿著鎧甲驍勇善戰的男人。

  至今為止,我可以推斷這個男人是你的丈夫而非男友,而且你們已經結婚數載,而非新婚。

  好了,下面我會以“你的丈夫”來稱呼他。

  你的丈夫看上去很聰明,也很精神,總體來說蠻好,很配你。總體上,在一切人眼裡。除了我,我看的不是總體。

  你的丈夫是個愛說笑話的人,

一看就知道,可他誤認為把妻子逗笑就沒事了。  不過這都不重要,對不對?

  你在你丈夫說笑話時仰脖哈哈了幾聲,其實你一直在跑神。

  你的丈夫自己笑得面紅耳赤,你呢,嗔怪地斜睨他一眼,表示你被這個不傷大雅的黃笑話小小得罪了一回,像所有的中產階級知識分子妻子,從中得到一點小小的娛樂,同時拿出管教他們的姿態。可我看出,你在裝假。我從來沒遇見過像你這樣的女人,裝假裝得這麽棒。

  我始終在觀察你。你的右側,是一排不鏽鋼護壁,你的那一半側影,被投射上去。

  這樣我看見你裡面那隻手的動作;撩動披到臉上的頭髮,輕揉右面的太陽穴,撥弄也是無色透明的珠子耳墜,用吸管攪動飲料。

  我看到你的不耐煩,膩味,而別人卻把那看成嫻雅、從容。

  你的目光,你的眼裡有種邀請。邀請人們的關注嗎?不止。

  你的眼睛在邀請愛撫(真正的愛撫),邀請人與她玩眼神、玩感覺。甚至邀請進犯、邀請微服和佔有。

  你顯然對自己的姿色有幾分信心。

  我從未見過如此曖昧的女人。

  我相信我就在那時對你著迷了。

  我可以看出你對你丈夫整個是封閉的――對不起,這兒我不得不提到“心靈”。請你原諒,我用了”心靈”這種奶油兮兮的詞,你千萬別把他當成一個奶油兮兮的愛耍文學腔的人。而且我看到的不止是你對你丈夫的封閉;大致上,你對整個觀賞環境心靈都關閉著。

  其實我和你是同一類人,很難忠貞於某個人和某項事業。我在看見你的一刻,就在心裡感歎,肉體的忠貞最容易因而是最次要的。我沒有暗示你的不忠貞,而是在指出你的不忠貞,我相信你是個智慧的女人,明白我們不必摳“忠貞”的字眼。你心靈從來沒忠貞過一分鍾。很抱歉我再次用了“心靈”這種似是而非的詞。 ”讀到這裡,艾瑞莉婭感覺漸漸有些發熱。她起身去冰箱拿了一杯冰水,她平時是不喝冰水的,隻有他丈夫會喝,而現在,她拿著那個透明的玻璃杯子,給自己灌了一大口。

  這個人帶一點欺負人的獨裁腔調的信,也有一點詩意和多情。掩藏在薄情下的多情,哪個女人受得了這個?

  冰冷的水通過腸道順利地進入了胃,然後浸入她的整個身體。

  她感覺緩和了一些,便繼續往下讀:

  “說到這裡,你不要誤會,我並不想挑撥你們夫妻關系;我絕不是這意思。

  你站起身準備走的時候,你的丈夫重新給你披上外套,這一次他沒有拍你的臉,而是對你笑了笑,隨手拍了拍你的肩。

  然後你再次路過我,不知你是否記得一個人給了你一個讚賞的微笑,很少有人躲得過這個笑,男人、女人、熟人、生人,都躲不過這火力極強、命中率極高的笑。

  看著你走出酒吧門口,然後我就開始考慮寫這封信的事。

  我得到你的e-mail地址,是偶然也是必然,你大可不必驚慌失措。”

  就這樣結尾了,真是倉促。

  艾瑞莉婭的眼睛卻繼續往下看,這封信沒有稱謂,也沒有署名。艾瑞莉婭把信紙翻過來,發現背面也沒有留名。

  他究竟是誰?寫這封信的人。

  本文構思、取材於嚴歌苓《密語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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