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一個陌生男人的來信(二)
就在收到信的這天下午,艾瑞莉婭陷入了十分複雜的情緒當中。
她臉腮微紅,心跳不穩。
她時而憤怒,時而恐懼,時而悲傷,時而害怕,時而焦慮,時而臉紅心跳……
她不能平靜在坐在那裡,所以她站起來,在房間裡走來走去。
這是一種隻有少女才有的情緒,她已經很久沒有過了,所以這封來歷不明的信,讓她有些措不及防。
這個男人究竟是誰?給她寫了這樣的一封信。
他的語氣,輕挑而又不失穩重。
他的用詞,令他憤怒又臉紅。
他在冷靜的挑逗她,勾引她……
這樣的男人,就算是她,也是招架不住的。
她對著鏡子,試著像昨天那樣,如那個男人所說的,倚在桌子旁邊的柱子上,兩手松松地抱在胸前,一隻腳虛支出去的姿勢。
試著像昨天一樣,如那個男人所說的,頭也不抬的翻菜單。
她甚至試了一下像昨天那個女侍一樣,深深彎下腰來,遞菜單的姿勢,他說這個姿勢很好看……
我這是在幹什麽?
忽然,她停止了這種狀態。
我這是在幹什麽?我被一個陌生人迷惑成這樣?我已經多少歲了啊!我還有丈夫,而且我們已經結婚五年了。
而且我們非常相愛,我們每天都會接吻,我們也很少吵架,我們相處的非常和諧寧靜。
想到這裡,艾瑞莉婭再次坐到電腦前,點擊“回信”,然後在鍵盤上“啪嗒嗒嗒”地敲擊起來:
“我並沒有驚慌失措,我隻是覺得這個遊戲玩的人實在太多,我就不想玩了。並不難猜想你得到我網址的手段,我的學校、圖書館,我許多熟人和半熟人那裡,都能找到我的網址。
而且如今網上賣機票、賣電話卡、賣CD、賣書、賣二手貨,我的網址他們都有,而且我從來不問他們獲取我網址的手段,是光明還是黑暗。
我每天打開信箱,百分之九十的造訪者都是你這樣花言巧語的陌生人,提供給我高利貸、逃稅方法、賴帳手段,提供給我降價首飾、護膚良方、色情娛樂,男妓或女妓。
所以接到你的信,難道我會驚慌失措?
謝謝你的奉承,恐怕我難以消受。”
她也沒有稱呼,沒有署名。
然後她點擊了“發送”。
其實很明顯,她被他吸引了,隻是她不肯承認。她給他回信,就是被他吸引了。隻是她努力說服自己,欺騙自己,說她隻是有些無聊,這隻是一個人的本能,就像被罵之後會想要還嘴一樣的本能……迫使她去回他這封信。
他竟然馬上回答了:
“真奇怪,你怎麽把我的話讀成奉承了?
我並沒有稱讚你美麗,並且我真的不認為你美麗。
“著迷”這個詞隻是好奇罷了,我對死刑犯、妓女、政治小醜都著迷。”
艾瑞莉婭意外了。許多人說她是美的。這人倒讓她碰了一鼻子灰。她眼睛搜出他那句“驚人的性感”,發現他語氣冷靜、客觀,
還有凌駕之勢。她想他這樣輕微地羞辱她,倒是突然拉近了他和她的距離;他突然可信了,實體化了。她想她可真是賤骨頭,他讓她的虛榮心落空,她反而來了和他交談的勁頭。 她的手指再次敲擊起來。她說:
“謝謝你的直爽。不過我不習慣和一個陌生人議論我自己。”她讀了一遍,把其他字剛除掉,隻留下“謝謝直爽”。這樣好,酷,不動聲色。他看這個句子時,會看到反守為攻的她,帶一個老手式的淺談,意思是,來吧,看咱們誰先把誰逗急。
這人反應很快,說他不認為直爽是美德:“你就不直爽,你這謎一樣的女人。”有挑逗的意思了。
艾瑞莉婭站起身,想緩衝一下此刻的興奮。她竟然非常戀戰。他把她看成謎之後,其實他對她也形成了一個謎。
她再次拿起被子,想喝一口水,發現什麽也沒喝著,杯子是空的,冰水早就被喝完了。
她得緩衝一下,她讓這個不知底細的人順著電線這根藤摸過來了。
她努力的想著昨天她進那家酒吧的後,所經過的桌子。
可是她實在想不起來。
但他是存在的。陌生的存在漸漸有了形態和質感,有了低低的體溫,就在這間十六層樓上的屋裡。艾瑞莉婭走出書房,向廚房走,手裡拿著一個空杯子。
她忽然抬頭,見丈夫泰隆一身運動裝束。泰隆說他出去跑步,回來一塊吃晚餐。她說好的,祝你跑得快活。
泰隆深黑色的眼睛在她臉上多留了一會。
她問怎麽了?他說很好,你看上去氣色很好。你也是,她說。泰隆開門走了出去。
艾瑞莉婭再次走進廚房,打開冰箱,向自己的杯子裡倒了一杯冰水,然後回到書房。她回到電腦前,一口一口呷著杯中的冰水。
20分鍾後,他又來了一封回信:
“你一定想弄清楚我是誰。
我身高一米七七(並不算太高),體重63公斤(很合她的意)黑頭髮、黑眼睛。
個人背景:重點大學本科生,哈佛讀完碩士後,修了一年博士課程,半途而廢。
父親留下的遺產在一位投資顧問手裡運作甚好,因而打消了做博士公子哥的念頭,索性做一個公然而誠實的公子哥兒了。
其實我和你是同一類人,很難忠貞於某個人和某項事業。
我在看見你的一刻,就在你的臉上看到了這種跡象。”
艾瑞莉婭看著一行行自我拆穿式的介紹,感到這陌生男人漸漸在他眼前推成了一個特寫。不是面目,是氣息。她進一步被他吸引了,盡管她對他的富翁父親、優越學歷保持百分之八十的懷疑。
她說你難道暗示我不忠貞嗎?
他回答道:我沒有暗示;我在指出你的不忠貞,我相信你是個智慧的女人,明白我們不必摳“忠貞”的字眼。你心靈從來沒忠貞過一分鍾。他再次抱歉用“心靈”這種似是而非的詞。
艾瑞莉婭說,好吧,隨你便,不忠貞就不忠貞吧。她往椅背上一癱,不想辯解。
這人話鋒一轉,說別這樣,你跟所有人都這樣,希望你跟我別這樣。我們要好好地開頭。
他這一步邁得過大。艾瑞莉婭對他突然出來的體己有些反感。他馬上看懂了她,寫道,別誤會,我會給你足夠的時間適應我,在一切都未開頭之前。又是幾分鍾,她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啃指甲。
他又來了兩行字,要她松弛,別那麽恐懼,否則他馬上退出這場約會。他把它叫作“約會”,艾瑞莉婭玩味著。
他說他隻是想了解她;她手指甲被啃成那樣, 絕不會無緣無故。
艾瑞莉婭條件反射地一下攢緊拳頭。他連她手指甲上的齧痕都看見了!餐館裡她難道咬了手指甲?不會,公共場合她一般不會的。並且,在和泰隆出門前,她貼了一副逼真的塑料指甲,一般上點台面的場合,她都這麽乾。
假指甲不過份修長,看上去健康而潔淨,絕不是公司女接待員,一副色彩豔露的那種。他說艾瑞莉婭把指甲啃成那樣,必定有原因。
她一隻手在鍵盤上敲打,塗塗改改,問他到底跟蹤了她多久;她不相信昨晚是他頭一次見她。他不置可否。
雖然興奮,艾瑞莉婭還是有點毛骨悚然。她說她咬指甲的習慣是幼年留下的毛病。
他說他將會知道真正的病因。
你少跟我來這套,盯了我的梢,偏要弄出神機妙算的意味,艾瑞莉婭心裡說。
在鍵盤上,她卻問他同時向多少個女人發送同樣信息。這人倒也不直接抵賴,沒有謊稱除了她他不向任何女人發此類信息。
他說眼下沒有合適人選值得他發送。
她問什麽是“合適人選”。
他說像艾瑞莉婭這樣極度含蓄,極度不安份的女人,艾瑞莉婭想,“極度不安份”大概是準確的。
他又說:
“你不用猜疑,如果你希望,我們會見面的。”
本文構思、取材於嚴歌苓《密語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