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一個陌生男人的來信(三)
艾瑞莉婭感覺自己正在被他牽著鼻子走。
這個男人簡直是她生活的入侵者,是一個不速之客,是一個平靜生活的打擾者,是一個心緒的騷擾者。
可是也知道她正在深深被他吸引著,如前面所說,這個人帶著一點欺負人的獨裁強調,掩藏在薄情之下的一點詩意與多情,他非常紳士的挑逗著她,這樣一來,笨一點的女人可能不會上鉤,可是像她這樣的,帶著一點聰明還有幾分傲氣的女人,最受不了這樣。
突然門被叩響。她還沒來得及反應,泰隆的面孔已伸進來,上面一層紅暈和汗水。
她問他跑得是否舒暢。他說好得不能再好,一塊吃晚飯吧。她說一分鍾之後就來。
泰隆說,哇,你今早真美,眼睛在燃燒。說著他修長的身體越過寫字台拐角,嘴唇撅起。這是每天必定有的吻,時間不一定,但誰也休想躲掉。
艾瑞莉婭馬上迎著泰隆的親吻站起來。唯一阻止他的辦法是立刻跟他去吃晚飯。
她的阻擊成功了,泰隆沒有去瞥屏幕上的詞句。泰隆的手扶在艾瑞莉婭腰上,往廚房走。這個初識不軌的妻子在他手掌下年輕柔韌,毫無破綻。
她已經不是年輕時候了,現在她成熟穩重,毫不驚慌。撇在身後的,是她和陌生男人眉目傳情的證據。晚餐時,她表面上和泰隆搭著話,實際上卻心不在焉,這樣的一心二用對她來說並不難,前面說了,她已經不是年輕的時候了,泰隆亦然。
吃完飯後,已經入夜了,她找了個借口再次回到書房。
泰隆無奈的聳聳肩。
然後她又回到了書房,這時她聽見隔壁泰隆的房裡放棄了音樂,很輕很柔,薄荷露似的聲音。
她知道泰隆不會立刻睡,他在大概在等待他這個用功的妻子,看看能不能等來一次做愛。
盡管如此,她此時正看著電腦屏幕,她和一個陌生的男人默不作聲地打量對方,一個在夜色這頭,一個在那頭。
他再次發來信件,他說她有種絕不好接近的樣子,也是面上一套、心裡一套的溫順沉默。
她問他,難道我面上一套、心裡一套?
他說任何一個表面像她這樣順從,任何一個有她這副緘默微笑的人都有這問題。
她問他是否精通心理學,或者人類行為學。
他說你不要擔憂我會遊手好閑,也別費勁猜我是否有個正經差使。我什麽都不做,又什麽都做。你會知道的。我們快要見面,不是嗎?
艾瑞莉婭吃不準了。她想和他見面嗎?見面會意味什麽?
她聽見隔壁的房間,他的丈夫還在放著輕聲的音樂。
她寫道,今天就談這些,我丈夫在等我,我必須去睡了。
他說,好吧。你肉體還蠻慷慨,也算純潔。祝你銷魂。
他有什麽資格妒嫉呢?艾瑞莉婭心裡好笑。
他問下次約會是什麽時間。
她說不會有下次了。這是她突然做出的決定。她不給他插嘴的時機,一股作氣敲著鍵盤。她說她的丈夫非常愛她,他們為得到彼此身敗名裂過。用中國俗話,叫九死一生。
她不應該背著他進行這種約會。她說,謝謝你的關注,也謝謝你為理解我所費的心。 然後迅速下網,關掉電腦。呆了一陣,她無力地站起身,去按電燈開關的手臂幾乎抬不起來。光亮和黑暗間的一霎,她瞟到一個女人的身影,驚得險些大喊。再按亮燈,發現那是鏡子裡的自己。她乾的好事,在書房裝什麽鏡子。她從來沒見過這樣陌生的自身,面孔油潤紅亮,眼睛水滋滋的,是頭暈目眩的眼睛。還有嘴唇,還有胸,女人在經歷肉體出軌時才會有的容顏,大概正是這樣。它提前出現在她臉上身上。她的肉體比她走得更遠了,多麽不可思議。得徹底切斷他順藤摸瓜進來的這根不可視的線索。
她重重坐回座椅上,兩腳撐地。打開信箱,他的回答已等在那裡。會是什麽樣的回答?她想她絕不會去讀。無非是用更有說服力的話向她證實他對她的理解。或者會刺她一句(像說她並不美麗那樣刺激她上鉤),說喂,你想哪兒去了?我並不想做你的情人,讓你背叛你丈夫。你這種女人我是消受不了的。
她想不管他的回答是什麽,她都絕不上鉤。
而下一秒鍾,她已在瞪著他的回答了。回答隻有一個字:“Fine”竟這麽好說話。他乾脆、利落地答應了她:“Fine”,就此終止了一切糾纏。她瞪著他的“Fine”。真的罷休了?他不失自尊地、甚至是冷傲地微微一笑,“Fine”。眼睛是哀傷的。未必哀傷,或許是好笑的;所有小題大做的女人們在他看就是那麽好笑。他兩肩輕輕一聳:“Fine”,然後轉身走出,惆悵是惆悵的,但自製能力畢竟極好,修養更不用說。他兩手插在褲兜裡,任風吹亂一頭黑發,勻稱而矯健地離去。留一個漸漸小下去的背影,很是古典。
艾瑞莉婭怎麽也沒想到他會這樣輕易收兵。倒是她成了沒趣的那個了。她不知自己在窩囊什麽。一個公子哥兒從她這走開,馬上會去挑起下一場豔遇,她不是從此清靜了,省事了?
那天深夜,她和泰隆做了愛。好久沒那麽好的效果了。似乎她借了泰隆向另一個人釋放激情,也似乎泰隆不知怎麽顯出一種陌生。然後她滾翻身就睡去,當然是假裝的。她怕泰隆開口講話,破了那魔咒。
一連七天,艾瑞莉婭不上網查郵件。這人好說好散地消失了。她咬指甲的毛病惡化起來。她發現她咬指甲不是因為緊張,恰恰因為平靜。無事可期盼的平靜。
到了第八天,她給他發了一則短信息,請他介紹幾本最新心理學讀本。她壓根不提上次不太好的收場白,以及這些天她尋尋覓覓的心情。
沒有任何回音。
三天后,她把同樣的短信又發一遍,並加一行解釋,說她怕上封信遺失,沒到達他的網址。
還是沒回音。 她臉面也不要了,一連氣地拿短信轟炸他。
艾瑞莉婭啃著指甲想,看來他倒是一位紳士呢,一諾千金,說到做到。或許出現了什麽東西或者人,讓他那顆羞於提及的心靈不再空洞。無論什麽原因,使他堅決不理會她,都使艾瑞莉婭感到窘迫。此刻他在幹什麽?在電腦那端,好笑地看著她,失望而萎靡,一頭煩躁的頭髮,指甲根根殘喘?好笑她打起讀書幌子,企圖邀回他的關注,並久久挽留它。她的假裝正經、不甘寂寞在他看實在好笑,他就是要這樣寫她。一個易受勾引的女人就該狠狠地寫。
又等了兩天,艾瑞莉婭踏實了,也認了窘。她開始趕拉下的功課,收攏神志聽泰隆談他的事。
艾瑞莉婭看他嘴角沾一顆麵包屑。年紀大起來,第一表情是吃東西拖泥帶水。
她笑了出來。
泰隆也微笑著說:“這一笑可解愁?”
艾瑞莉婭一想,泰隆畢竟聰明,像是察覺了什麽。
於是她說道:“最近工作太累了。”
泰隆手伸過來,拍了拍她的臉。
她笑了笑。
她回想這幾天自己不再和他通信,他的身影反而清晰起來。黑頭髮、黑眼睛,對自己浪漫內心永遠批判的那種微笑……
但她應該會忘淡他,一個女人一生有多少這樣的曖昧邂逅?誰都經歷過短暫的鬼迷心竅。
本文構思、取材於嚴歌苓《密語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