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風肅殺,落日昏黃,在早已失修的官道上卻有一輛簡陋的馬車,從疾馳而過。
已經離開石空寺近二十裡了,一路上卻罕見行人。
車廂裡肖潛盯著眼前閉著眼正襟危坐的本悟已有小半個時辰了,對這個一會兒不尊佛禮、荒誕不經,一會兒又慎重嚴肅、正義凜然的和尚,肖潛心中有無數個疑惑,有很多個為什麽想問,但又不知從哪兒問起。
本悟倒是毫不在意,上車之後就坐在那裡閉起眼打起了盹,似乎之前什麽事也沒發生過,他隻是一個搭順路車的乘客。
肖潛正在猶豫該不該叫醒這個酒肉和尚好好問問他的時候。
突然那本悟睜開雙眼,眼光閃爍,微微笑道:“肖施主,你是不是石林鎮肖德忠的獨子肖潛?”
肖潛一怔,詫異的點了點頭,剛才自己並未對普惠他們說出自己的名字,這個本悟是怎麽知道的?
本悟笑道:“肖公子,貧僧很感激你在後山的出手相助。”
“哪裡,我隻是看那兩個和尚欺人太甚,不過……”
肖潛眨著眼睛看著本悟,眼裡充滿了無數個好奇
本悟似乎被肖潛盯的有些不好意思了,摸了摸光禿禿的腦袋道:“貧僧遁入空門之後,就是這酒肉之戒無法遵守,師父也訓誡過好多次,這次出遊來到石空寺大半年了,這次確實忍不住了,為了不給普惠住持惹麻煩,所以我才躲到那樹林之後,沒想到還是被撞破了。”說道這,本悟不好意思的嘿嘿憨笑起來,又伸出那滿是油汙的手摸了摸自己那油亮的光頭,
“不過,佛家講究善緣,我和你這遭相遇算得上是善緣吧?”
肖潛見他說得真誠,也一笑,但忍不住問道:“本悟大師,你是怎麽知道我叫肖潛?”
本悟笑道:“我說過這是善緣,你又何必問那麽多”說罷坐起身賴賴打了個呵欠,然後又雙手合十盤膝坐到了肖潛身邊,刹那間已是換了一個人似的,一臉莊敬之色,侃侃道:“肖施主,我觀你面相,近段時間你家中可能會有血光之災,望你好自為之。”
肖潛心底暗笑:這和尚,在我面前還裝神弄鬼起來,要不是看過你那窘樣,說不定還真被你嚇著了。
於是乎也打了個呵欠,合上眼說道:“肖某讀盡三墳五典八索九丘,鬼神之說,我是不信的……”
本悟到也不惱,隻是合掌端坐,答道:“我佛以寂空濟世,藏大乘之經三十萬卷,恐怕肖施主不曾盡讀罷,阿彌陀佛,大道如海,豈有崖岸?”
肖潛閉著眼正要回駁,忽然聽到車廂外,常栓一聲怪異的驚呼,肖潛忙打開車簾一看,昏黑的路邊不遠處,幾個人正圍在一個吊著的物體商量著什麽,其中一人手拿一把殺豬尖刀,在那物體上比劃著,肖潛剛開始還以為是他們獲獵的什麽動物,但再定睛一看,那吊著的實是一個瘦弱的婦女的屍體,已被剝的不著寸縷,如同一隻被屠宰的豬狗,難道他們是在打算吃掉她?這個想法在大腦裡雖是一閃而過,肖潛就感到自己的胃在隱隱翻湧。
回過頭,肖潛看到本悟卻一臉木然的看著這一切,不禁有些生氣,微怒道:“本悟大師,出家人慈悲為懷,為什麽你不打算下去給那些……那些禽獸以教訓?”
不料本悟卻雙掌合十,
低頌一聲阿彌陀佛後,歎道:“赤地千裡,人競相食,即是天災又是人禍,佛祖縱使有心也是無力啊,肖施主你是沒有經歷此種慘境,故有此說。” 頓了頓,本悟閉著眼皺眉又說道,“一年前我曾隨師父雲遊,恰遇某地饑荒,遍尋幾村都未化到緣,後來我和師父路過一處村莊時,竟看見村外一老婦持一死去的嬰兒,且烹且哭。我大怒,本欲上前教訓,但師父攔住了我,上前問那老婦人道:‘既欲食之,何必哭?’老婦人哭道:‘這是我的死去的孫兒,丟棄他的話恐怕會被別人爭食,所以寧可自己充腹啊。’”師父默默無言帶著我離開了。
“肖施主,假如當時你也在場,你又該如何處置呢?”
肖潛不禁黯然無語。
“師父為此回去之後數日睡不能眠,食不能甘。後來,便讓我行走四方,盡己之力,盡量多拯救些那些苦難的百姓。”
“你再且看看那邊”。
順著本悟所指的方向看去,就在那些“解屍”不遠處,還坐著一小堆人,其中還有幾個婦女,不住的神頭朝那些解屍的人望去,似乎是在等待著分食。
肖潛心下駭然,也許救了那具屍體也會讓那些人餓斃,究竟怎麽做才是對的呢?
肖潛看著眼前本悟一臉莊重的模樣,內心不禁細細的回味起他剛才所說的那幾句話來。
又行了十幾裡,偶爾又見到幾次路邊有這樣的慘景,常栓雖然在趕馬,但是心裡也惶恐至極,呵斥馬的聲音都變了調。
此時天色已全黑,肖潛一行人又餓又怕,肖潛讓常栓跑慢點,想找個地方借宿,等到天明再趕路。但是環顧四野茫茫,沒有地方落腳。
正躊躇間,常栓忽道:“少爺,你瞧!”肖潛順著他手指看去,只見遠處有一點火光,不禁有些猶豫,本悟卻喜道:“咱們借宿去。”於是常栓駕著馬車離開大道, 向著火光走去,越走道路越是窄小。
肖潛忽道:“倘苦那又是吃人的團夥,咱們這一去豈不是自投死路?”常栓嚇了一跳,道:“那咱們別去吧。”
本悟卻不在意,大大咧咧說道:“先悄悄過去瞧一瞧。”於是眾人下了車,把馬縛在路邊樹上,躡足向火光處走去。
行到臨近,見是兩間茅屋,肖潛想到窗口往裡窺探,忽然一隻狗大聲吠叫,撲了過來。本悟揮動手中的禪杖,那狗才不敢走近,隻是亂叫。柴扉開處,一個老婆婆走了出來,手中舉著一盞油燈,顫巍巍的詢問是誰。
肖潛道:“我們是過路客人,要往清澗縣,因為錯過了宿頭,想在府上借宿一晚。”
老婆婆微一遲疑,道:“請進來吧。”
肖潛一行走進茅屋,見屋裡隻有一張土床,桌椅俱無。床上躺著一個老頭,不斷咳嗽。肖潛命常栓去把馬車牽來。
常栓卻想起剛才見到的那些吃人的慘狀,怕落了單畏畏縮縮的不敢出去。無奈,本悟隻好陪著他去,幫忙把馬車拉到屋側把馬拴好。
老婆婆拿出幾個玉米餅來饗客,燒了一壺熱水給他們喝。肖潛吃了一個玉米餅,問道:“老人家,這裡已經荒無人煙,你們二老不害怕嗎?”老頭兒歎了口氣,道:“有什麽好怕的?我們這兩把老骨頭,又有病,除了官兵又有誰會打我們的注意?”
肖潛吃驚道:“官兵?官兵怎麽會這樣無法無天?他們長官不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