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子儀將食指放在嘴邊，比劃了一個噓的姿勢，刻意壓低了嗓音，

　　“聽說就是我們郭家。”

　　郭忠臉色大變，繞是他歷練多年，處事經驗豐富，可聽到這句話。

　　真正是如遭晴天霹靂，

　　這種得罪地方豪強，和到院衙門的事，只有瘋子才會去做，不曾想卻出在了郭家。

　　郭子儀見到郭忠吃驚模樣，倒也不覺意外，又繼續道，

　　“我剛剛才聽說，二老爺那房，去年出了個真傳弟子，這件事情卻是瞞著大家好久，直到前些日子才被爆出來。”

　　郭忠又有些吃驚，真傳弟子可是一件大事情，在道門中身份地位，不啻於通過科舉途徑，考上的舉人，兩者幾乎不分伯仲。

　　甚至於前者，還要隱隱壓過一頭。

　　“竟有此事?”

　　郭子儀點點頭，他們這三房，都出自大老爺一脈，後面四房，都出自二老爺一脈。

　　這些年來，因為長房連著出了三代舉人，大老爺一脈，可以說壓著二老爺一脈，完全喘不過氣來。

　　見著郭忠不明白就裡，郭子儀又解釋，

　　“從長房嫡子郭威考上舉人開始，二老爺一脈，就苦心孤詣，往到道門三教裡鑽營。”

　　“這數百年間，一連送了十七八個人，去道門三教做事，有當管家執事的，有成為記名弟子的，也有拜入門牆，成了外門弟子。”

　　“數百年堅持不懈耕耘，如今卻到了結果之時，其中竟有一人，不知是天賦驚人，還是走了狗屎運，不僅成了內門弟子。”

　　“更是一舉突破到真傳之位。”

　　郭子儀將其中內情娓娓道來，卻將郭忠聽得目瞪口呆。這些年大老爺一脈，專注於科道一途，二老爺一脈，最多也就出了一個秀才，兩三個童生。

　　原本以為這二老爺一脈，家道即將敗落，沒想到人家另辟蹊徑，四房暗通曲款，彼此間凝心聚力。

　　如今真的成功，卻不令他意外，只是令他感到不勝唏噓，都是郭氏子孫，人家四房齊心合力，自家這裡卻兄弟鬩牆。

　　個中差別，只有深刻體會過的自己，心裡才明白是啥滋味。想了一想，郭忠又追問其中細節，

　　“那此事又是如何上達天聽?”

　　郭子儀也不藏著掖著，將自己最後知道的一點東西，一口氣都說了出來。

　　“二老爺家三房，一百年前不是出了一個童生，還是托我們長房關系，入了白雲道院做事，連秀才功名都沒有，就在戶房做著管事。”

　　“這事情，壞就壞在他手中。他在戶房幹了一輩子，這道院百余年來的帳目，都是他經手，內裡各種門道，他無一不精。”

　　“前年這個童生便告老還鄉，走的時候，捎帶順走了三大箱子文書;去年他們長房，立刻就出了一個真傳弟子，然後今年三清山的瓜落就打了下來。”

　　“你說這事巧不巧?”

　　郭子儀話到此處，卻是停了下來，不過話語留白間，令人不勝遐想。

　　郭忠沉默片刻，才喃喃道，

　　“那今次童子試，怕是我郭家，會吃個鴨蛋，乾出這種人神共憤的事情，不僅得罪了道院衙門，同樣也得罪了其他三大家。”

　　“今年這超出來的賦稅，必將落在四大家頭上，郭家為了出個真傳弟子，導致全道院賦稅負擔加重，今後怕是在這白雲地界，百年內恐無立錐之地。”

　　郭子儀聞言，冷哼一聲，

　　“何止百年，我看千年打底，眼下最好局面，就是兩脈分家和搬遷。”

　　郭忠一臉憂色，他向來以郭家正統自居，他四哥短命，又沒有子嗣留下，哪怕這三房只剩下他這個光杆司令。

　　哪怕他在家族中並不受待見。

　　可自始至終，他都以自己是郭家人而驕傲，以自己是白雲道院出身而自豪，如今這家裡人，為了一個真傳弟子之位。

　　一口氣將全族，乃至全道院上下，都給得罪了，話若是說得難聽點，就是都給出賣了。

　　郭子儀同樣這般想，

　　“不想二老爺光明磊落一生，他這一脈，竟然都成了吃裡扒外的狗東西，只是城門失火，池魚遭殃。”

　　說到這裡，他又惋惜道，

　　“這消息，卻是剛剛才放出風不久。”

　　“聽說長房嫡曾孫郭爭，原本計劃參加今歲童子試，結果在這消息出來後，就悄悄向道院遞交了陳情書。”

　　“今歲因身體突發不適，無法參考，隻得延後參加。”

　　須知道門童子試，任何人一生之中，只有三次機會參加，若是這三次機會用完，道門就再也不給考。

　　所以每一個人，都非常珍惜。

　　郭忠臉色變得有些難看，他遠在東林道院，聽說到這些內幕消息，總是比別人晚了一步，平常倒也無關緊要。

　　只是這關鍵時刻，慢一拍，踏錯一步，就白白浪費了兒子，一次寶貴的參試機會。

　　平白無故成了替罪羊，他心中著實窩火，只是這苦，又不能與外人言，只能打落牙齒往肚裡吞。

　　郭子儀見狀，也出言安慰，

　　“我們郭家子弟，不止今歲童子試，往後百年，怕是要都遭到罷黜，嘉兒天資，我早有耳聞，只可惜時運不濟。”

　　說到這裡，郭子儀又輕輕搖了搖頭，

　　“生不逢時啊。”

　　他說的沒錯，郭家二老爺這一脈，雖是自家擅自行為，不曾與大老爺一脈通氣， 可也實實在在代表了郭家。

　　兩脈一直不曾分家，之前大老爺一脈得勢，又哪裡會同意兩脈分家之事，是以這些年來，大老爺一脈各房眾人，多多少少都跟著沾了點光。

　　唯獨除了這人丁凋落的三房，只剩下郭忠一個妾生子，對族內之事，向來都沒有任何話語權。

　　他又常年定居在東林道院，除了五十年一次的祭祖大典，才會返鄉與眾親友見面，平日裡幾乎都被眾人遺忘。

　　也就是這自幼相伴的三哥，彼此間一直未斷聯系，偶爾雙方也會走動走動，只是不承想，如今族中出了禍事。

　　自己也要被牽連其中。

　　這事情壞就壞在，不單單是錢的事。雖然郭子儀不敢明言，但他浸淫道門體制多年。

　　對上層三教弟子一脈與科道一途士子之爭，早就略有耳聞。

　　兩派人馬以出身劃分陣營，一直以來緊緊圍繞權力中心，彼此之間，總是征戰不休。

　　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兩方陣營鬥個不亦樂乎，可如此卻害慘了下面人。

　　東宮娘娘不能得罪，西宮娘娘也不能得罪，東宮娘娘有旨意往東走，西宮娘娘有旨意往西走。

　　此時，究竟該往哪裡走?

　　想到這裡，郭忠一聲長歎，

　　“三清山一共管轄七個道觀，現在僅有青竹觀，還是由科道一途出身的士子把持，其余均在弟子一脈手中。”

　　“沒想到這兩派之爭，如今也是將火燒到了白雲道院，看來道門三教弟子一脈，終於按捺不住，要將三清山最後一塊肥肉，吃到嘴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