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舜的奏稟,朱由校直接就準了,不過朱由校說李可灼憂心君上而獻藥並無過錯,但沒有清楚的告知先帝丹藥的服用方法,理應懲處。
隨後,就宣布罰李可灼一年俸祿以做懲戒。
朱由校當然知道王安舜和他背後的人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於掀起大案,扳倒方從哲。
李可灼不過是個可有可無的人,他們真的可以以此為突破口扳倒方從哲嗎?
答案是,還真的可以。
自古以來,中原王朝大多以孝治天下,孝道也因此成為了大臣們拿捏皇帝的一張王牌。
而且這是一張無解的王牌,一個皇帝,如果對父母都不孝順,百姓如何能相信他是一個賢君呢?
秦國號稱虎狼之秦,可在孝道上也不敢絲毫馬虎。始皇的母親趙姬在后宮偷人,為姘頭嫪毐生下一雙兒女,後來還爆發了嫪毐叛亂,若非王賁當機立斷,始皇都可能栽了跟頭。
可即便如此,始皇帝還是在上卿茅焦的勸諫下善待趙姬,不敢擔下不孝的名聲。
隨後的漢朝以孝治天下,雖然多次爆發內宮把持朝政的亂象,但這一國策卻始終都在履行。
後面的王朝雖然限制了后宮不得乾政,可皇帝對於太后、太皇太后那可都得畢恭畢敬的,後妃實際擁有著一定左右皇帝決定的能力。
正因為如此,群臣才會在先帝提出封李選侍為後時集體反對。畢竟,誰願意皇帝身邊多出一股政治力量呢?
借先帝之死懲治李可灼,即可認定李可灼在這件事上是有罪的,你方從哲卻在之前封賞李可灼,什麽意思?
方從哲顯然也明白這一點,所以,自王安順開口以後,他的臉色就陰沉下來。
好在皇帝似乎打算輕拿輕放,方從哲的臉色才好看了許多,但心中也是有些詫異。皇帝是故意的還是不小心的?
朱由校若是知道方從哲的想法,一定會沉吟幾秒,然後一臉坦然的道:“是故意的!”
既然李可灼都只是小懲大誡,你們想要引出的方從哲自然也只能小懲大誡。
楊漣也是一臉意外的盯著朱由校,他並沒有參與扳倒方從哲的謀劃,但顯然是知情的。
按照楊漣的想法,王安舜等人這是陽謀,皇帝年輕氣盛,政治經驗又不足!應該很容易被算計成功才是!
估計是意外吧!畢竟皇帝說不定都不清楚整個事情的始末,又怎麽可能察覺到背後的權力鬥爭呢?
楊漣心中安慰自己。
韓曠和劉一璟自始自終都沒有表態。
左光鬥和姚宗文卻是先後站出來抨擊李可灼,直言皇帝處罰過輕,請求皇帝將李可灼罷官流放。
二人學問水平很高,道德綁架的能力也很強,說得好像朱由校若是不按他們的想法嚴懲李可灼,那就是大逆不道的昏君一般。
也就是李可灼不在朝堂上,不然非得用眼神殺死這二人不可。
在群臣眼中,朱由校倒是沉得住氣,一直聽他們說著,沒有動怒也沒有表態。
事實上,朱由校此刻正目不轉睛的盯著侃侃而談的太常寺少卿姚宗文。
對於這個人,朱由校並無太大的惡感,此人前段時間巡視遼東,回來以後就上疏彈劾熊廷弼。
對於此,朱由校不了解具體情況,不過以他所知來說,他是可以理解姚宗文的。
熊廷弼這個人,能力是有的,做事雷厲風行,一心想要挽回遼東局勢。但或許也是因為遼東局勢的糜爛,所以熊廷弼做事確實沒那麽守規矩。自己可以容忍熊廷弼,但姚宗文彈劾他,也並無大錯。
但是,姚宗文是東林黨!而且他給出的建議最終導致新的遼東經略袁應泰,總兵賀世賢,參將尤世功戰死,遼、沈陽等關外大小七十余座城池丟失,朱由校可就不能讓他胡作非為了!
如果自己現在不加乾預,那姚宗文過幾天就會糾集禦史馮三元等人彈劾遼東經略熊廷弼。到時候群臣一致同意罷免熊廷弼,自己可就不太好強硬阻止了。
不過,究竟怎麽樣才能阻止姚宗文等人呢?
朱由校陷入了沉思。
“陛下?”
下面侃侃而談的人早就換成了左光鬥,可皇帝半點反應都沒有,於是左光鬥試探性的詢問。
朱由校這才回過神來,若無其事的中指敲打龍椅的扶手,作出一副思考狀。
下面的臣子哪個不明白皇帝是走神了,其他人還好說,看破不說破,左光鬥當真是氣的半死。
但也不好多說什麽,氣呼呼的退回大臣隊列中。
“既然愛卿們都是這個看法,那就查抄李可灼半數家產,再令他去慶陵為先皇守靈三年吧,此事切莫再提。”
朱由校最終還是作出了讓步,沒辦法,現階段,自己講道理肯定講不過這些大明王朝的超級學霸。李可灼又是個可有可無的人物,加之他諂媚君上,的確該罰,朱由校也不會有任何的心理負擔。
“剛剛看到姚愛卿。”
“嗯?”
這話題怎麽就到這兒了?
群臣都是看向姚宗文,而姚宗文則是一臉疑惑,很是奇怪的看向皇帝。
朱由校特意一頓,為的就是讓眾人思緒稍微混亂。隨後繼續開口:“朕也是看到了愛卿上疏先帝的奏折了,熊廷弼此人,的確是不守規矩了些!理應懲處。”
姚宗文聞言,雖然不清楚皇帝為什麽思維這麽跳脫,一下子就把話題引向了熊廷弼,但他是真的高興!
自己前去視察遼東,熊廷弼對自己多有懈怠,自己怎麽可能不對他有意見?
更何況前任經略楊鎬,可是大把大把的往京裡送銀子,結果熊廷弼倒好,大把大把的向朝廷要銀子,關鍵是還不給他們送,再加上熊廷弼出生楚地,是個天然的政敵!姚宗文如何能不彈劾他!
即使皇帝今天不提,姚宗文過幾天也要糾集同僚一起參倒熊廷弼!
不過,在姚宗文期盼的目光下,朱由校卻是話風一轉:“但是,朕聽聞萬歷先帝也是容忍了熊廷弼的些許過錯,甚至還多有勉勵!朕剛剛即位,實在不好太過苛責兩位先帝都委以重任的股肱之臣!還請諸位愛卿理解朕對先帝的一番孝心!”
群臣:“……”
朝堂上頗為安靜,大家都有些無語。皇帝都說這是為了盡孝,大臣們還能說什麽?
不過,姚宗文顯然不甘心,立馬就要跨出據理力爭!
朱由校早就注意著姚宗文的舉動了。立馬對他說:
“姚愛卿巡視遼東辛苦,朕稍後就讓內務府擬旨賞賜愛卿!至於熊廷弼,朕會下旨申斥,責令三個月內改正、自澄。”
姚宗文踏出的半步只能又收回去,收回去以後又覺得不妥,這才不太情願的站出來謝恩。
“諸位皆是兩位先帝留給朕的股肱之臣,是我大明的寶貴財富!都說一朝天子一朝臣,但諸位放心,在朕真正了解各位的品行、才乾之前,朕絕不會輕易放棄任何一位大臣!希望各位再接再厲,繼續為大明發光發熱,如此,也不枉我等君臣一場!”
為了防止姚宗文等人不死心,死個舅子都要搞熊廷弼,朱由校趁熱打鐵,再度強調了一番自己的選官用官理念。
“陛下聖明!”
群臣高呼。
沒辦法,皇帝說自己知人善用,誰能反駁,誰敢反駁?
最前面的方從哲顯然是聽明白了皇帝的話,心中一顆大石落了地!原本,他已經做了最壞的打算——再東林黨人的窮追猛打下黯然致仕了。
但現在,短時間應當是沒有下野危機了。
韓曠、劉一璟的面色確實有些不好看。
朱由校很滿意,真的很滿意!雖然並沒有從根源上解決熊廷弼的任命問題。但是能拖一段時間,也是件好事!如今的大明,整體實力遠遠強於後金,但局部力量弱於後金。
因此,當下的遼東局勢就是,大明沒辦法短時間內平定後金,後金卻有機會吞並遼東,所以堅守才是最好的決策!
等到自己把國家的財政收入水平、軍隊戰鬥力凝聚力、吏治更加清明、百姓生活水平改善幾分,再去對付後金,把握必然也會大許多。
希望姚宗文等人不要不識抬舉吧!
朱由校面色微冷。
朝堂會議還在繼續,不過這半個時辰談論的事情都是朝堂必須要按照正常規章制度做的,朱由校只需要主持,並不需要在此事上多費功夫。
過了一會,監察禦史鄭宗周出列稟報:“臣鄭宗周請陛下治司禮監秉筆太監崔文升亂用禦藥,以致先帝病情加劇之罪!”
“準奏!”
朱由校心情大好之下,直接就是準了鄭宗周的奏疏。
不過,很快他就有些後悔,於是補充道:“崔太監對先帝還是忠心的,當從輕處罰!
那就革去崔文升秉筆太監職銜,降為普通太監,留在司禮監聽用吧!”
鄭宗周的目的基本上是達到了,不過皇帝剛剛說了要先考察群臣,再決定大臣的去留,倒是讓鄭宗周沒法繼續參劾方從哲,隻好作罷,退回了位置。
不過,既然崔文升已經認定有罪,後面方從哲在處理崔文升這件事情上就有汙點了!到時候再彈劾也不遲。
“陛下,如今司禮監掌印太監位置空懸,臣請進司禮監秉筆太監王安為司禮監掌印太監!”
楊漣出列奏請。
王安聞言,心中也很是高興,自己投靠東林黨,不就是為了如同乾爹陳矩那樣權傾內廷嗎?
朱由校倒是有些疑惑,王安現在不就掌管著皇帝印璽嗎?他難道不是掌印太監?
自己回頭可得好好問問內官,究竟是怎麽回事。
這件事情讓朱由校警覺,自己前前前世可是編修過《明熹宗實錄》的,按理來說自己應該一清二楚才是,為啥腦海之中就是沒關於這件事的隻言片語呢?
難道是因為某種原因導致部分記憶丟失了嗎?又或者說是自己每一世的歷史背景都有細微差別,只是以前從來沒有發現過?朱由校心中疑惑,隨即苦笑,看來自己以後可得加倍小心!免得誤了大事!
“王安於先帝,的確是有大功的,先帝以司禮監秉筆太監相酬,也是對王安的恩典!然,先帝在時,未曾進王安為司禮監掌印太監,想必是有所顧慮,朕尚需時日考證!王公公也當勉勵!朕會看到你的忠心與才乾的!”
朱由校當然不允許!不光不允許,還得把王安的權力先削弱一些才行!
當然了,現在立即一刀切,罷免王安也實在不妥,朱由校現在翅膀不夠硬。用形容反派的話來說,那就是還做不到肆意妄為。
王安聞言,有些慍怒的看了皇帝一眼,但也不敢多作辯駁,隻得謝恩,好在印璽掌握在自己手中,自己雖無掌印太監之名卻有掌印太監之實。
“謝陛下!”
楊漣倒也沒過多的堅持,退回隊伍之中,對他而言,王安雖然是個不錯的太監,但總歸只是個太監而已,還不值得為他忤逆陛下。
王安看著退下的楊漣已經再沒有站出的東林黨人, 心中有些憤懣,自己對東林黨可謂是極度奉承,沒想到需要他們幫忙的時候,倒是這般敷衍。
“崔文升罷秉筆太監之後,司禮監就只剩王安一名秉筆,朕實不欲王公公過度勞累!”
“擬旨:進太監劉時敏(劉若愚原名)、李朝欽、王體乾為司禮監秉筆太監,魏朝為東廠提督!”
群臣嘩然!
特別是東林黨人,一個個面色難看,身體重心向左(右)微微傾斜,仿佛下一刻就要出來反對。
方從哲、官應震這些佔據朝堂重要職位的齊浙楚黨官員則是一臉平靜,實際上心中卻是幸災樂禍。
王安則是心態有些崩,對朱由校的恨意差點壓製不住!
朱由校倒是沒有理會大臣們的想法,反正你們還沒有站出來反對,那我就當你們全都同意了!
隨後,朱由校繼續道:“司禮監掌印太監人選沒有確定人選之前,掌印太監之職由四位秉筆太監輪流執掌。”
“沒人輪流執掌一月!上個月乃是由王公公掌管,本月就由劉時敏掌管,十月由李朝欽,十一月由王體乾,以此排列,直到選出司禮監掌印為止!”
反對!一定要反對!
所有東林黨人心中都是這個念頭。
方從哲很清楚東林黨人一定會反對。但是,首輔大人卻是看得明白,今日的朝會,東林黨人一直被小皇帝牽著鼻子走!想要反對,哪有那麽容易,須知,執白先行!若非實力相差巨大,哪裡能輕易翻盤呢?
ps:這章算兩章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