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薑鐵良這裡，這個要求根本就算不上個事兒。

　　當天晚上，薑鐵良約了麵粉廠的廠長胡國勇，又叫了幾個公社的人，一起在公社食堂裡吃了頓飯。

　　巧的是，在酒桌上，趙衛國倒是遇見了好幾個“熟人”。

　　公社副主任徐耀宗，他已經打過了好幾次交道，這在酒桌上碰見，徐耀宗很是興奮，嚷著今晚要一醉方休。

　　公社會計王喜祥，郭燕秀的“娘家人”，他倆結婚的時候，這位會計多喝了幾杯酒，吵嚷著以後要是趙衛國敢欺負媳婦，他會替郭燕秀做主。說話的時候，還是當著郭燕秀的堂哥面，鬧的那位正宗的娘家人下不來台。

　　公社衛生院的藥房主任張文新，說起來，這位還算是親戚，二姐夫張文廣的大哥。

　　還有供銷社副主任劉和明，上次在徐耀宗那裡見過一面，也算是“熟人”。在趙衛國的印象裡，這位在公社裡耳熟能詳的“劉胖子”，似乎還找了媒婆去他家提親，只不過被郭燕秀攪合了。

　　面對著這麽一群人，趙衛國不由在心中慨歎，公社這個方寸之地太小了，到哪都是熟人。

　　要不是以前不認識薑鐵良，他都有些懷疑，是不是薑鐵良故意拉了這些人過來，有意來陪他喝上幾杯。

　　說起來，一桌子人裡面，大大小小都吃著公家的飯，只有趙衛國例外，是個地地道道的農民。

　　幾個男人聚在一起，沒有酒自然不行。

　　不過這裡面有劉和明這個供銷社主任，二話不說，將家裡私藏的龍潭大曲拿了出來，也不用什麽酒壺，直接在每個人面前擺了一瓶。

　　這頓酒等於是私下裡的小聚，也沒有什麽主客之分。

　　先是由薑鐵良這個飯局的組織者敬了一圈酒，跟每個人挨個碰了一杯。

　　下面本來應該輪到徐耀宗這個公社主任，他卻推說今天他只是湊場，應該由趙衛國和胡國勇先來。

　　趙衛國也不推辭，自己先喝了兩杯，從徐耀宗開始逐個給人倒酒。

　　旁人都喝的很是乾脆，到了王喜祥這裡，對方說什麽也要讓他多喝兩杯酒。

　　趙衛國不明所以，問起了其中原因。

　　“因為你小子欠我一個人情！”

　　說起這個，王喜祥的話裡還帶了一絲憤慨，“去年燕秀妹子跑到我辦公室裡，把我的外套借了出去，那次就是替你借的衣服吧?你知不知道，那件衣裳是我的，那天是我第一次穿出來！”

　　趙衛國愣了一愣，原本上湧的酒意頓時消散了不少。

　　仔細想了去年相親的經過，還真有這回事兒，當時還說郭燕秀神通廣大，弄了那麽一件貴重的衣服。

　　王喜祥這一說，趙衛國才知道，衣裳的主人就在面前。

　　據郭燕秀的說法，王喜祥這人人如其名，為人很是隨和，以往對她也多有照拂，今日在酒桌上相遇，原本是該喝上幾杯酒。

　　只是不明白，王喜祥突然提起借衣服這件事，到底是啥意思。

　　“我那衣裳是花了四十塊錢，在縣百貨公司買的，你說，值不值得你兩杯酒?”

　　王喜祥這句話說的毫不客氣，儼然把自己當成了娘家大哥。

　　徐耀宗聽出來了個大概，笑著起哄道:“這酒得喝！你們說，是不是啊！”

　　在一眾人的哄笑聲中，趙衛國多喝了兩杯酒，又和王喜祥碰了兩杯，總算是過了關。

　　下面的張文新倒很是熱絡，絲毫沒有一絲尷尬。

　　春上的時候，因為張文廣欺負了二姐，他們這幾個人去二姐家教訓了張文廣一頓。

　　從那之後，張文廣似乎是被打怕了，再也不敢到趙營去。

　　後來接趙衛玲和孩子回去，就是這位大哥張文新領著父母一起，去家裡說盡了好話，才說動了趙長興和老太太，將趙衛玲接回了婆家。

　　“老弟盡管放心，文廣那個不成器的東西，家裡長輩教訓過他，已經長了記性。你二姐近來一切都好，早前兒還說起你來著，你啥時候有空了，去看看她。”

　　張文新說的很是卑微，絲毫沒有擺主任的架子。

　　這是趙衛國張文新見的第二面，盡管對張文廣很是反感，對這個張文新恨不起來，倆人就多碰了一杯酒。

　　到了胡國勇那裡，因是第一次遇到，趙衛國又有求於人，和胡國勇一連碰了六杯。

　　喝完了酒，等於忙完了正事，趙衛國這才說起了自己的小事。

　　聽了他的需求，胡國勇滿不在乎道:“嗨呀， 這都不算個事兒，麩子都是我們那兒的下腳料，多的是，回頭你有需要了，盡管去麵粉廠找我！”

　　不管是真心還是假意，當著這麽多人的面，胡國勇終歸是答應了下來。

　　趙衛國松了一口氣，說話間涼氣就要下來，麥麩在飼料裡必不可少。

　　日後求到胡國勇的頭上，哪怕是他再不願意，看在徐耀宗和薑鐵良的面子上，起碼也不會將他拒之門外。

　　酒席繼續往下走，輪到徐耀宗那裡，一桌人開始起哄，討論徐耀宗這個公社主任該喝上幾杯酒。

　　徐耀宗卻是神色一黯，歎道:“接上面的會議精神，以後要實行政社分開，沒人民公社了，我這公社副主任啊，也是當到頭了，今兒個，就當是我的餞行酒了。”

　　說完這句話，徐耀宗一口氣喝了六杯酒，絲毫沒有停歇的意思。

　　這個消息無疑於一聲驚雷，除了趙衛國之外，桌上眾人都是面面相覷，顧不得去勸阻徐耀宗。

　　劉胖子最先忍耐不住，在酒桌上環視了一周，低聲道:“沒公社了，那……下面的日子該怎過?”

　　張文新拉住了徐耀宗的手，將他手裡的杯子搶了下來，笑道:“徐主任，你是多想了，你在咱們公社幾十年，社員們誰不知道你徐主任的大名，咱們魏河公社，哪能少得了你呀！就算公社沒了，你也肯定不能走！”

　　胡國勇用手指在桌子上輕敲了幾下，吃吃笑道:“怕個卵子，集體沒了，食堂沒了，也沒見那些社員們餓肚子，光景反而越來越好了。徐主任，你放心回家歇著，一切都有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