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文淑的一顆心懸了三日,到了7月9日的晚上,待見到趙衛邦從學校裡平安回到家裡,這才舒了口氣。
趙衛邦高考歸來,趙長興夫婦都是心花怒放,當晚家裡直接做了一頓白面片,弄了一大碗芝麻鹽,趙長興還順帶著喝了幾兩酒。
老夫妻只顧著高興,完全忽略了一件事情,原本趙衛邦和趙衛國住在一起,因為趙衛邦長時間不在家住,如今他的住處成了個難題。
西屋這邊,趙衛民夫妻佔了兩間。如今趙衛國結婚,收拾出了空閑的兩間房子當做小夫妻的新房。
東屋的四間房,本來是被趙衛中一家佔了三間,還空了一間。
自從分了家之後,李紅梅眼見周彩娥自己做飯,也有樣學樣,在另一間房裡壘了個鍋台和案台,當成了自家的灶房。
堂屋的四間房,除了堂屋之外,趙長興老夫妻住了一間,老太太住了一間。
剩下一間本來是趙長興的書房,眼下這情況,趙長興只能忍痛收拾出來,讓趙衛邦居住。
倉促之間,沒法連夜收拾,好在是夏天,在院裡可以湊合上一夜。
這樣安排本來沒啥問題,哪知當晚下起了瓢潑大雨,趙衛邦只能到堂屋裡打了一夜的地鋪。
第二日收拾屋子的時候,趙衛邦明顯帶了怨氣,和趙衛國抬書桌的時候,一個不小心,將桌上的墨水瓶拂到了地上。
屋裡是泥地,墨水瓶倒是沒破,卻是撒了一地的墨汁,整個屋裡都彌漫著一股墨水的臭味。
直到晌午飯的時候,依然沒消散,趙長興一向乾淨慣了,忍不住數落起了倆兒子。
哪知剛開了口,趙衛邦卻是漲紅著臉,猛地將筷子往桌子上一摔,說道:“這個家沒我的地兒了!我這就出去要飯去!”
趙衛邦撂下了這句話,奪門出了堂屋。
屋裡幾個人反應過來時,他已經踩著院裡的泥水,跑出了院子。
“天天鬧騰!一點兒都不讓老子省心!”
見趙衛邦這個德性,趙長興一日的好心情頓時蕩然無存,將手裡的碗頓在了桌上,低聲罵了一句,也轉身出了堂屋。
屋裡就剩下趙衛國母子倆,蔣文淑沒有言語,隻眼巴巴地看向了趙衛國。
趙衛國讀懂了母親的意思,兩三口將碗裡的飯扒乾淨,說道:“媽,我去瞅瞅老四。”從門口提了把油紙傘,急匆匆出了院門。
下了一夜的雨,門外路上全是泥濘,一踩就是一個深坑。順著鞋印一路找尋,趙衛國很是輕易地在村外找到了趙衛邦。
趙衛邦正蹲在河邊出神,趙衛國的到來,他連頭都沒有回,只是悶悶的問了一聲:“三哥,你有沒有想過,出去闖一闖?”
趙衛國將傘扔在了一邊,蹲在了趙衛邦的身邊,淡笑道:“沒想過。你也知道,我是個沒志向的,就想守著家裡的一畝三分地。”
“三哥,你變了。”
“人都會變的,不是嗎?我死過一回了,有些事,自然得想通透一點。”
趙衛國說著,從懷裡掏了煙盒出來,在趙衛邦面前晃了晃,“怎樣,來一根?”
趙衛邦看了趙衛國一眼,毫不客氣地抽了一根煙點上,隨著煙霧入喉,接著便劇烈咳嗽起來,直咳了十幾聲才平息了下來。
“咱們當年怎商量的?一起考上大學,永遠不回這地方,三哥,你怎都給忘了?”
趙衛國翻了翻原主的記憶,壓根沒找到這句話的出處,遂點起了煙,吐了一口青色的煙霧。
“對,我早忘了。我現在就想把日子過好,讓咱爹咱媽天天都吃上肉。”
對於趙衛國的這個態度,趙衛邦更是不滿,額頭上的青筋也凸了出來。
“那你就更應該出去了!外面才有更廣闊的天地!等你在外面賺到了錢,再把咱爹媽接過去享福也是一樣啊!看看這裡的人,個個愚昧、自私、落後,我不知道你有啥留戀的!難不成就因為我那個嫂子?哥,你醒醒吧!你跟嫂子結婚前見過幾次面?還不是家裡相親介紹的?咱們新中國早就消滅封建主義了,幾十年過去,這裡的包辦婚姻還大行其道,你知道不知道,包辦婚姻是注定沒有愛情的!”
這幾句話說的涼薄,趙衛國聽的著實生氣,不過想著趙衛邦年紀還輕,總算勉強壓住心中的怒氣,歎道:“熱土難離啊!咱爹媽估計也是這個想法,他們在這兒過了一輩子,早就把這裡當成了樂土。你就是在外面山珍海味, 他們也不稀罕。”
“這片土地上有啥?三哥,你也是讀過書的,自古以來,土地帶給人的只有苦難!說是肥沃的大平原,可祖祖輩輩面朝黃土背朝天,一輩子又一輩子,連肚子都填不飽!你們怎都中了邪一樣,非要賴在這兒!”
“衛邦,你太鑽牛角尖了,眼下政策變了,好日子都在後邊,只要有眼光,在哪兒都有一番作為。就像咱大隊磚廠的黃老板,不過幾年的功夫,就發家致富了;再瞧瞧咱大哥,分了家乾起了獸醫,不也過的好好的嗎?”
聽趙衛國提起大哥,趙衛邦登時站起身來,臉上全是激動。
“你別提他!他算個啥東西!天天就會夥同他那個毒婦,欺負咱爹媽,佔咱們這些弟弟的便宜,他不配當我大哥!出了趙營大隊,我就是我,不是啥趙家人!”
這句話前半句趙衛國還有些認同,聽到最後一句,卻是再也忍耐不住,起身對著弟弟的肩頭就是一捶。
“你說啥胡話呢!你就是當了皇帝,你也流著趙家的血!你戶口本的籍貫上也是寫的趙營大隊!”
趙衛邦瘦弱的身子晃了兩晃,看向趙衛國的眼神裡,原本還帶著期望,此刻卻只剩下了滿滿的失望。
“三哥,從小到大,家裡有啥吃穿,都緊著大哥,你覺得公平嗎?四個白面饃,明明可以平分,偏偏他要吃倆;八間房子,明明可以平分,偏偏他要佔去四間;你再瞅瞅我這身衣裳,也是他穿剩下的。我不想再讓我的兒孫們過餓肚子的日子,不想讓他們沒衣裳穿,不想讓他們受欺負,我哪裡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