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衛國打了一肚子的腹稿,有心說上幾句軟話,給自己辯解幾句。
郭燕秀的這一問,讓他滿心的話落了空。
“十一叔還在氣頭上,衛順哥是個愚孝順的,估計他們是不會去的,十一嬸又求到我頭上,這事兒也只能我過去了。”
郭燕秀點了點頭,將手中的紙塞到了手邊的信封裡,交到了趙衛國的面前。
“咱倆結婚以來,就沒怎跟我大伯那邊通信兒,過年只顧著忙著串門,忘記給大伯寫信問候了。前兩天咱爹提了起來,說是想大伯了,寫了這封信,正好趁著這一趟,你幫我把這封信送過去,再買些禮物,當做是咱倆過年的孝敬。地址都在信封上,你要是不找到路,去了多問問。”
趙衛國接過信,見信封上的字寫的歪歪扭扭,正是郭燕秀的字跡。
待拆開信,見上面的字跡和信封上一模一樣,圓珠筆的油墨還沒完全乾,心下當即就樂了起來。
這個媳婦兒呀,說什麽老丈人想大伯了,都只是托詞而已。
這分明就是臨時寫出來的信,專門為他準備的。
無非就是擔心他在趙長興和十一叔那裡沒有說辭,還有去了臨潭縣沒地方投靠,才給了他找了這麽一個正當的理由。
不過聰明人過招,看破不說破。
既然媳婦兒給了他這麽一個台階,來支持他的所作所為,他這邊更沒必要跟媳婦兒杠,平白跟媳婦生出一些閑氣。
“昨天的事兒主要怪我,買麵粉廠這麽大的事兒,沒提前跟你說。”
“哼!你總算想明白你的問題了!”
郭燕秀瞪了趙衛國一眼,又恨恨的坐了回去,“我是你媳婦兒!就算家裡的錢都是你掙的,你花錢出去的時候,是不是得跟我說一聲來著?你說,我昨晚把你關外面虧不虧?”
“不虧不虧,這麽大的事兒,你怎生氣都不為過。不過也怪黃其功和徐耀宗兩個*日的,事先沒給我透一點兒口風,我要是知道他們想把麵粉廠轉讓給我,早就和你商量了。”
郭燕秀蹙起了眉頭,“他倆可都是老油條,你就不怕,他們把你引到溝裡?”
“黃其功沒打算賣,主要是徐耀宗,見麵粉廠裡撈不到油水,就想著把麵粉廠轉給我,他們騰出手再弄個廠出來,好從中拿些好處。你相信我,麵粉廠到咱們手裡,肯定能賺錢!”
趙衛國細說起了談話的經過,郭燕秀卻沒有太大的興趣,只是歎了口氣道:“我不信誰也得信你呀,不過,話說回來,咱倆養雞賣雞都分不開身,你弄這個廠回來,準備交到誰手裡呢?”
經媳婦兒這一提醒,趙衛國不由愣住。
昨日機會擺在面前,他只顧著低價拿下麵粉廠這個便宜,卻沒想到這麽重要的事情。
開麵粉廠跟種地養雞不一樣,不僅要管理廠裡的生產,還要跟客戶、農戶這一幫人周旋。
沒有點專業的頭腦和相關的經歷,還真不一定能管理好這麽一個工廠。
他倒是願意去廠裡試試,問題是城裡鋪開了攤子,也得有個牢靠的人守著。
這麽大的一個難題擺了出來,趙衛國不由就是一陣頭疼。
好在鄉裡也沒定下啥時候走轉讓手續,趁著這個空檔期,好好的物色下人選。趙衛軍的事兒迫在眉睫,等從臨潭縣回來,再來考慮這個問題。
家裡的一攤子事,城裡的雞店暫時交給媳婦兒,雞舍暫時讓嶽父和十一嬸幫忙照看著。
分付好家裡的一切,他去大隊開了介紹信,又去鄉裡換了三十斤的糧票。
自從包產到戶之後,在農村這裡,糧票的重要性大大減弱,農民不需要依靠糧票買糧食,也不需要拿糧票換什麽好處。
但出門在外,為了防止萬一,還是離不了糧票這東西。
趙衛國準備好了一切,就準備上路的時候,卻收到了鄉裡那邊打過來的電話。
趙衛軍因出門沒有介紹信,到了臨潭縣第二日,被關在當地的*容所裡。
這年頭,人們沒身份證這種東西,出門在外,介紹信就是身份的證明。
趙衛軍沒介紹信,被臨潭縣認定為盲流,需要強製遣返回戶籍所在地。只是趙衛軍身無分文,對方見榨不到油水,就專門打電話到鄉裡確認,要求家裡帶著錢,去那邊把人領回來。
這下子,趙衛國更是不敢耽擱,連夜買票去了臨潭。
好在臨潭縣城並不遠,離趙錢營五十多公裡,坐上班車也就是兩三個鍾頭的工夫。
到的時候已經是夜裡八九點, 他先找了個招待所住下,湊合著歇了一夜。
第二日一大早,趙衛國拿著大隊和鄉裡的證明,又繳了十塊的罰款,總算是將人提了出來。
趙衛軍的狀態看起來很是糟糕,臉上好幾處淤青的地方,頭髮也跟柴草堆一樣。他出來穿的是那身最體面的衣裳,不知道被誰撕的零零散散,想來在裡面受到了不少的苦。
最主要的是,他滿臉都是困頓之色,絲毫沒有年輕人該有的朝氣。
趙衛國本來打算將趙衛軍安排在招待所,自己去拜訪一下郭燕秀的大伯家,看趙衛軍眼下的情形,著實不敢將他自己單獨留下。
兄弟倆在房間裡靜靜地抽著煙,誰都沒有主動開口。直到第四根煙燃盡,趙衛軍似乎是忍受不了身邊的煙霧氣味,猛地咳嗽了好幾聲,這才抬起了頭,將目光停留在屋頂的一角。
“三哥,我見過了雲娜。”
趙衛軍的話說的很是平靜,提到了趙雲娜,仿佛是在說一個不相關的人一樣。
“那她怎說?”
趙衛國察覺到了趙衛軍情緒上的不對勁兒,迎面對上趙衛軍的目光,眼中全是探究。
“我們之間不可能了。”
“沒一點轉圜的余地?”
“年前的時候,她爹親自找了我爹,我爹把她爹給打了,她說了,這一輩子也不會原諒咱家人。”
趙衛軍輕聲說著,眼神從遠及近,將視線落到了趙衛國的臉上,突然咧嘴笑了起來,“三哥,你說我爹怎就恁狠心?我可是他兒子,是他親兒子啊!他把他兒子的一輩子都給打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