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衛國不禁替發小難過,用現代人的思維,著實無法理解他爹和十一叔的想法。
十一叔和趙文奇兩家,根本沒啥血緣關系,以前也沒啥世仇大恨。
就因為一個“同姓不婚”,就這麽一步步的加深矛盾,斷送掉兩個年輕人的未來。
再給十一叔幾年的時間,經歷了社會的巨大變化,他會慢慢接受新的觀念,也許會松口。
可眼下事情已然發生,再多的假設也是無用,看趙衛軍這樣子,已經徹底斷了念想,知道他們倆這一輩子也不可能走到一起。
什麽“為你好”之類安慰的套話,沒必要跟趙衛軍說。
趙衛國想了想,低聲勸道:“十一叔這次做的確實不對,不過人這一輩子,全在自己過,你還年輕著,也不是他說打沒就能打沒的,沒了誰,日子都得接著往下過。”
趙衛軍沒有回應這句話,而是拿起了床上的煙,哆嗦著手點上了一根,徑自說道:“從小到大,他在我面前總是說一不二,叫我往東我就得往東,叫我往西我就得往西,啥事一不合他的心意,就打我罵我。後來我大了,他打不著我了,他叫我往東,我偏要往西,總想跟他對著乾。這幾年他在我身上生了不少氣,這一次,算是徹底兩清了,從今往後,我就是在外要飯,死在外面,也跟他無關。”
趙衛國越聽越是皺眉,忍不住勸道:“父子之間,哪有啥兩清的說法?這好好的,為啥說到死了呢?”
“是啊,這輩子,我是無法擺脫他了。”
說到這裡,趙衛軍突然歇斯底裡了起來,大聲吼道:“他不是我爹,我沒這樣的爹!”
趙衛軍捏起手中的煙盒,猛的砸了出去,煙盒撞在了牆壁上,發出一聲輕響。
他猛地跳上前,在煙盒上狠狠跺了幾下,眼看著煙盒被他踩的稀巴爛,才重重的吐了口氣。隨後如同脫力一般,整個身子直直地仆到在了床上,將頭埋在了被子裡,發出一陣低沉的嗚咽。
趙衛國坐在一旁看著,任由發小發泄著情緒。兩人在招待所裡一直待到了中午,見趙衛軍的情緒好了不少,趙衛國退了房子,找了個供銷社給發小買了身衣裳,又買了幾件禮物。
既然來了臨潭縣,那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將媳婦的家書送到她大伯那裡。
郭燕秀的老家叫郭家鎮,每天從臨潭縣裡到郭家鎮,都有固定的班車。
郭家住在國道的旁邊,倒不是太難找,倆人坐了半個小時的班車,直接坐到了郭燕秀大伯家的門口。
郭家的老一輩人都已經過世,眼下家裡最長的,也就是郭燕秀的大伯郭守德,今年六十四歲。跟郭燕秀他爹郭守義畏畏縮縮的樣子不同,老人一看就是舊時飽讀過詩書的人,滿臉都是書卷的氣息,倒是和趙長興有些相像。
大伯還是第一次見到趙衛國,對於他的到來,很是高興,拉著手問東問西。
只可惜老人家身上有些殘疾,不能長時間久坐,和趙衛國說了會兒話,就進屋躺到了床上休息。
換了郭燕秀的大哥郭燕鳴,領著趙衛國在鎮子上轉了一圈,末了還指著不遠處的三間瓦房對趙衛國說道:“去年聽說燕秀跟她爹一起回來,這房子我們都拾掇好了,你們這一結婚啊,房子倒是空了下來,等你們啥時候得空了,就回來住住,給咱爺送點錢,咱爺過世的時候,一直念叨著我三叔和燕秀妹子呢。”
趙衛國反應了半秒,才反應過來,大哥口中的“咱爺”,就是郭燕秀已經去世了的爺爺,當即滿口應了下來。
“前兩年家裡在鎮上蓋了房子,也給三叔留了間門面房。三叔這沒回來,我們自作主張,打包租給了鎮上的農技站,房租不算多,不過總算是沒空著。你這次來的正好,等回去的時候,也把三叔那一份捎回去。”
那點租金,趙衛國自然看不上,他的關注點,被話裡的農技站吸引。
所謂“七站八所”,在一個鄉鎮上,像農技站這樣的機構,通常在20個以上,有的鄉鎮甚至高達30多個。人們所熟知的,類似於農技站、農機站、廣播站、種子站等,都算鄉鎮直屬的單位。
從歷史上看,這些單位的存在弊大於利,是造成鄉村負擔的重要根源,不僅使鄉鎮政府不堪重負,也使農民不堪重負,農民的提留款裡,有一多半的錢都是用在了這些單位。
正因為此,在新的年代裡,農技站、種子站、畜牧站這些都合並在了一起,既減輕了負擔,也明白了權責。
但在眼下的年代,這些單位還有存在的必要,尤其是在農村,農技站也算是有用武之地。
只是趙衛國想不通的是,這農技站拿著鎮裡發的工資,照說應該在政府大院裡辦公才對,怎麽著也不至於在外面租房子辦公。
“農技站不都是鄉裡的單位嗎,你們鎮的農技站還得租房子?”
郭燕鳴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我們鎮長年財政緊張,平時也沒啥收錢的地方。自從今年換了個新領導,一直強調要鼓足乾勁,工商所、農技站、農機站這些地方,發工資都要靠創收,要是不從大院裡搬出來,老百姓們誰敢跟他們打交道呢?”
趙衛國不由一陣無語,包產到戶還沒幾年,農業剛剛起步,農民們還都是望天吃飯,全靠農技站給農民科普農業科學知識。
供電所、工商所這些地方,還有創收的空間,可這農技站就是個純服務的單位,要是自負盈虧,那誰還耐心地教農民種地?
“這農技站怎個能自負盈虧?”
“還能靠啥?賣點農藥、種子、化肥唄,不過呀,他們的東西太貴了,老百姓買帳的可不多。”
趙衛國本來打算好了,把禮物送到,說上幾句話就告辭而去。
聽說老丈人的名下有了門面房,已經是意外的事情,竟然還開起了農技站,這樣的稀奇事兒,無論如何也得去長長見識。
“大哥,咱們能過去看看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