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半個月前就定下來的事情,家裡人都知道。
這是趙衛邦第一次出遠門,老頭子著實不放心。
可大哥只顧著忙獸醫的生意,二哥學校開學走不開,這個重任就落在了趙衛國的頭上。
桐陽是省裡最偏遠的一個地區,距離省會將近三百公裡。
在這個年代,這麽遠的距離,出行是個大麻煩。
雖然老頭子一直都說,當年他為了訪友,曾經帶著乾糧,騎了將近二十天的自行車,摸到了省會,一直引為驕傲之舉。若是趙衛國真的騎自行車送弟弟去上學,怕是老頭子自己都不放心。
這裡沒什麽高鐵、動車、高速,甚至連去往省會的汽車也很少。桐陽有民用機場,但飛機不是農民能坐的交通工具。
唯一能坐的交通工具是火車,只是桐陽地方偏遠,在七零年才通火車,算起來,如今通車還不到十五個年頭。
車上魚龍混雜,充斥著各色各樣的人。好在作為一個網絡時代過來的人,見慣了形形色色的套路,對那些低級的騙術免疫。
為了以防萬一,出門的時候,郭燕秀特意給他買了一件防盜內褲,上面有一個帶拉鎖的暗袋,除了分分毛毛的零花錢,兩塊以上的大錢都貼身裝著,不怕被人偷走。
從桐陽到省會,一路走走停停,火車還在途中換了兩次火車頭,耽擱了不少的時間。兄弟倆擠了十多個小時的火車,和形形色色的騙子、扒手各種智鬥,總算是平安到了省會。
剛出了省會火車站,趙衛國就被眼前的場面驚呆了。
在穿越之前,他也來過這個叫“綠城”的省會城市,對這裡的情況也有些了解。
坐中原而通天下,這個全國數一數二的交通樞紐城市,又是有名的紡織名城,人多是必然的。
但眼前不單單是人多,更多的是雜亂無章。
初升的日頭下,就在出站口處,擠滿了表情各異的人群,都是伸長了脖子,盯著出站口的動靜。
每每看到有人從出站口出來,就一起蜂擁而上,拉著人不住地介紹著賓館住宿、廠家優惠等信息。
走出出站口,面前豎著一個大大的招牌,這本來應該是一個提示牌,如今上面貼滿了各種批發毛巾、襪子的小廣告,遮蓋住了原本的內容。
好在兄弟倆都算年輕,花了幾分鍾的時間,擺脫了十幾個人的糾纏,按著錄取通知書的指引,坐上了102路無軌公交電車,這才安下了心。
趙衛邦第一次到這麽大的城市,又是第一次坐到頭上帶著辮子的公交車,難免有些好奇,不住地朝車外打量。
車窗外綠樹成蔭,道路兩旁粗壯的法國梧桐遮天蔽日,將路邊的店鋪招牌都遮在了下面。
這會兒正是上班的時間,樹蔭下的人行道上,行人不算太多,年輕男女穿著時髦大方,不時從車窗前經過,臉上洋溢著燦爛的笑。
間或從對向行駛過來一輛汽車,帶著排山倒海的氣勢呼嘯而過,空留下了一陣馬動機轟鳴的聲音。
昨日身邊還是田野炊煙,突然看到這麽一個嶄新的世界,給十九歲的趙衛邦帶來難以言喻的震撼。
原來這才是世界,這裡的人過的才叫生活。
趙衛邦心情激蕩,眼睛也不敢眨一下,生恐錯過了任何的景物。
對於眼前的一切,趙衛國卻沒有什麽興趣。
他對這座省會本就沒啥感情,眼裡所看到的,是這座城市的混亂和落後。
低矮的門面房,斑駁的牆面,雜亂的交通……
幾十年後任意一個小縣城,也比眼前的省會高大上。
和省會比起來,他反而更看重桐陽的煙火氣和人文氣息。
公交電車甩著大辮子,在城市間穿梭了幾個路口,轉眼到了中原師大的門口。
和後世比起來,眼下學校佔地並不算太大,也就是二三百畝地。
趙衛國帶著弟弟走完了新生的報到流程,把他送進了宿舍。中午和弟弟一起在學校食堂裡隨意吃了頓便飯,就要去忙自己的事情。
趙衛邦送他到學校的門口,卻是突然叫住了他,“三哥,你也看到了,這裡才是大城市,才是現代的樣子。跟這裡比起來,魏河公社那邊就跟原始部落差不多。你聽我一句勸,早點跳出來吧,呆在趙營大隊一眼看到老,一輩子庸碌辛苦,我替你不值!”
趙衛國不明白,為啥這個四弟對外面有這麽深的執念,還一直熱衷於勸自己出來乾。
這都分開家了,兄弟倆難不成還要綁在一起?
“衛邦啊, 沒啥值不值的,我自己有多少斤兩,還是能拎得清。對你來說,外面是廣闊的天地,大有作為;可對我這種人來說,外面未必就是啥天堂。你瞅見火車站那群等著招攬活兒的人沒有?他們穿的破爛爛,天天站在日頭下曬著,就為了尋個活計,這跟要飯的也沒啥區別。與其這樣,我還不如在家鼓搗幾年,說不定等政策好了,日子就紅火起來呢?”
“火車站?”
趙衛邦回想了一下來時的見聞,全是那些櫛次鱗比的高樓大廈和衣著光鮮的人群,至於三哥說的招攬活兒的人,則是完全沒印象。
兄弟倆一番對話,又在一番爭執中結束。
不論趙衛邦如何勸,趙衛國隻當做他是年輕無識,絲毫沒放在心上。
難得來省會一次,還不能就此回去。
來省會之前,他通過施永基的關系,聯系到了省水產研究所的專家韓寶興,準備趁著這次到省會,向專家當面請教一下水產養殖的常識。
等上了公交車,問了去省水產研究所的線路,他就在車上盤算,該如何去和韓寶興對話。
和南方比起來,中原的優勢是平原,農業上一貫注重糧食生產,對於水產養殖並沒有投入太多的扶持。
直到八零年,才從省農科院裡分出了一個水產研究所,從籌備成立到今年,滿打滿算也就三年的時間。
三年下來,甚至連辦公地點都還沒固定下來,趙衛國按著地址找過去才發現,這個水產研究所,竟然是在省農科院外面的門面房裡辦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