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張說著話，忙不迭地遞過來兩根帶過濾嘴的香煙。

　　在魏河公社，這種香煙可不多見，趙長興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過了香煙。

　　趙衛國卻是毫不猶豫的推掉，笑著說自己不會抽煙。

　　這個細微的舉動，在小張看來，無異於一件天大的大事。他臉上有些不自在，連忙解釋道:“哎呀，我剛才是有眼不識泰山，你們大人不記小人過，千萬別和我一般見識！”

　　趙衛國輕笑道:“哪能呢，我們都是鄉下人，怎麽敢跟你一般見識?”

　　小張臉色漲的通紅，不過臉上的笑卻絲毫不減，說道:“叔，剛才是我口誤，你們別往心裡去啊。”

　　趙衛國欲待再嗆聲兩句，趙長興橫了兒子一眼，對小張說道:“你這還上班呢，別影響了公家的事。左右就二十多裡，我們自己回去就成，不用麻煩公家。”

　　“不麻煩，一點都不麻煩，難得羅專員肯給我一個機會，你們就成全我吧！”

　　趙長興還想再推辭，趙衛國卻指了指手上的自行車，有些為難的說道:“可這……我們還有車子呢，恐怕車上放不下吧?”

　　小張不帶絲毫猶豫，很是爽利答道:“你放心，既然羅專員發話，就肯定能放得下！”

　　最終趙長興沒有拗過小張的熱情，和趙衛國一起坐上了行署的吉普車。他的自行車，則是掛在了車的後窗外。

　　一開始趙長興並沒有發現什麽不妥，隨著車出了縣城，公路的路況也越來越差勁，少不了一些坑坑窪窪。

　　在一路顛簸之中，自行車和備胎撞擊，不時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音。

　　聲音傳入到車裡，趙長興臉色也越來越難看，小張隻以為他是暈車，還很是貼心的停靠在路邊，問是否需要吃些暈車藥。

　　趙長興心疼自己的自行車，可又怕丟了羅益民的面子，沒法說出實情，只是很隱晦的說，離家不遠，他們自行回家就好。

　　不過，趙長興的這番說辭，並沒有起太大作用，小張執意將人送到了家門口，這才歡天喜地的告辭而去。

　　不等進家門，趙長興忙不迭地檢查起自行車，果然見橫杠上被蹭掉了一片黑漆，露出了裡面鋥亮的底色。最要命的是，前輪和齒輪上邊的泥瓦被擠的不成樣子，若是不修理一下，根本沒法再騎。

　　趙衛國知道，這自行車是父親的寶貝，平時不舍得有什麽磕磕碰碰。

　　這次，算是大傷了。

　　眼見著父親臉色不善，很是自覺地拿出鉗子和扳子，陪著父親在院裡忙活起來。

　　修理自行車沒什麽難的，無非就是拆下螺絲，將泥瓦板敲打掰直，不過半個小時的功夫，就大功告成。

　　只不過，細看之下，那些坑坑窪窪還是相當明顯。

　　因為自行車的掛彩，衝淡了趙長興重見老友的激動，連中午飯也比平常少吃了半碗。

　　父子倆還不知道的是，他家的動靜，經過中午一頓飯的功夫，早在莊上傳開。

　　這年頭，汽車可是稀罕的物件，整個公社裡也沒一輛。那個公社領導劉書記，拽的人五人六的，還不是騎著一輛破自行車上下班。

　　在莊南頭水井邊的飯場裡，有人信誓旦旦的說，看到車上的人從車上扔下了一摞十元大鈔;還有人說，車上坐的那個大官，至少得跟包龍圖一個級別，才有資格配備汽車。

　　眾說紛紜之中，人們達成了一個共識，趙長興家攀上了有錢有勢的親戚，這可就不了啦！

　　傍晚的時候，十一叔趙長新憂心忡忡地上了門，他也不客套，見了面就急匆匆問道:“哥，咱家是不是又要糟啊?”

　　“出了啥事?”

　　趙長興瞪了弟弟一眼，心中很是不悅，家裡這才安定下來，哪有自己咒自己的?

　　這個老十一，自打當年家裡的田畝被收走後，一有風吹草動，就說家裡要出事，跟他那個兒子一樣不靠譜！

　　“我聽莊上的人說，說晌午的時候，有個汽車停到了咱家門口。我尋思著，咱家也沒啥有錢的親戚啊?”

　　“就是以前咱家住的羅益民，你和咱媽都見過的，還有印象沒有?他如今在縣裡工作，我去看了他，回來時候，他借了機關的車送我一程。”

　　趙長興說的輕描淡寫，並不打算將羅益民的身份透露出去。

　　趙長新顯然是不信這個說法，又問道:“可他們說的用鼻子有眼的，說是車上扔下了好幾摞錢，你給抄到兜裡了！”

　　“哪裡有啥錢?”

　　趙長興哭笑不得，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這麽一個傳言。

　　正巧趙衛國進了堂屋，聽到十一叔的話，笑道:“十一叔，車上沒扔下啥錢，隻扔下了一盒煙， 還是司機抽剩下的，估計是莊上的人看錯了。”

　　說完，趙衛國又看向了趙長興，“爹，你把那盒煙拿出來讓十一叔瞅瞅，省得十一叔不放心。”

　　趙長興極不情願的從裡屋將藏好的煙翻了出來，抽出一根，忍痛遞給了趙長新。

　　趙長新接過香煙，放在眼前端詳了好一陣，見是帶著過濾嘴的香煙，不由瞪大了眼睛，又放在鼻端聞了聞，這才很是不舍將煙的夾到了耳朵上，湊上去看煙盒。

　　只見一個天藍色的硬盒子，做工很是精美，離遠了看，的確和十元票子有些相似，心中有些釋然。

　　“這煙不便宜吧?”

　　“旁人給的，我哪知道貴賤?”

　　趙長興卻是有些心虛，在車上，那個小張一直打聽他的喜好，聽說他喜歡抽煙，臨走時不由分說，將這包煙扔了下來。

　　既然是主動送給他的，想來這包煙不便宜，他還在猶豫著，下次遇到羅益民時，要不要把這事兒跟老同學好好說一下。

　　“那車上的人呢，莊上的人說，車上坐了好幾個大官呢，怎麽沒讓他們下車到家喝口茶?”

　　趙長新剛問完，趙衛國便答道:“哪有啥大官，車上就一個司機，是城裡給人看門的。”

　　“就這?”

　　趙長新瞪大了眼，還是有些不敢置信。

　　“就這啊，十一叔，你還聽到了啥?”

　　趙長新呆立了片刻，猛地一跺腳，“趙衛軍那個兔崽子，說咱家遇到貴人要發達了，正鬧著讓別人請他吃飯！我得攔著他啊，免得他鬧出啥禍事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