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衛國去了縣裡報到,才發現,縣裡的夜校和公社的夜校有明顯的不同。
公社的夜校對準的是農民,在晚上六點開課,學到晚上八點下課,正好趕得上回家。
縣裡的夜校則不然,許多上夜校的人、包括老師們,在外面還有工作,要照顧他們的下班時間,開課的時間也比較晚,下課的時間也晚。
八點半開課,等上完課已經是夜裡十點半,這個時候再騎上二十多裡路回家,到家已經是大半夜。
像這種情況,租房子住是最好的選擇。
可趙衛國報的農業技術課,一周只有周四、周五、周六三天開課,其他的時間還是呆在家裡,租房去住又很不劃算。
好在同班有個叫張大貴的同學,如今在魏河公社上的農科所實習,還有半年才從桐陽農校畢業,在農校裡還留著宿舍。
聽說趙衛國也是魏河公社的人,便很是熱情的邀請他到學校去住。
趙衛國也不推辭,先是請張大貴到街上吃了頓熗鍋燴面,點了幾個小菜,又花了三塊五毛錢買了一條本地產的碧梧煙,這才隨著張大貴一道回了宿舍。
桐陽農校是一所三年製的中專,張大貴這一屆已經學了兩年半,剩了最後的半學期,同宿舍的十個人,有七個人或是出去實習,或是家裡安排好了門路。
宿舍裡剩下的三個人沒有找到機會,就呆在學校裡幫老師照看試驗田,等著畢業後分配工作。
見張大貴領了個人回來,三個人也不吃驚。
老家裡的親人來城裡辦事,晚上沒處住,往往就會來投靠他們,湊合著在宿舍裡住上一夜,在學校裡早已是司空見慣的事情。
不過今晚來的這個人卻不一樣,一上來先是給每個人各塞了兩盒煙,接著又分別打了招呼,讓宿舍裡的幾個人很是意外。
等趙衛國打完招呼,張大貴這才向幾人介紹了趙衛國,又補充道:“這是我在魏河公社的熟人,如今在縣裡上夜校,沒地方住,估計要在咱們宿舍裡湊合一段時間,各位兄弟可別見怪。”
“好說好說,反正咱們宿舍裡空了這麽多床位,多一個人多一份熱鬧!”
說話的人長的高高大大,足足有一米八的個子,趙衛國記得他的名字叫劉連升,見他絲毫沒有生疏的意思,正想說句話跟他套一下近乎,宿舍裡的另外一個小個子也笑著說道:“沒錯,眼瞅著咱們都分配工作,這以後啊,乾的肯定是農技的活,得先和農民階級搞好關系嘛!”
說話的這人叫王紅專,他說話的語氣雖然很是輕松,可這話當著趙衛國的面兒說,就有些不太中聽了。
趙衛國想到張大貴方才的介紹,說王紅專家裡有些背景,父親是在城關公社糧店工作,畢竟家裡有人吃商品糧的,能說出這話,也算可以理解。
哪知宿舍裡另外一人卻是不樂意了,冷聲道:“你不也是公社裡出來的,整天哪來的優越,看不起這個看不起那個的?往上數,你家三代也是農民階級!”
趙衛國循聲看去,就見原本還在下鋪上坐著的戴眼鏡的學生,不知何時已經到了上鋪,這會兒卻是伸著頭,朝著王紅專怒目而視。
王紅專見舍友竟然當著外人駁自己的面子,當即怒瞪了回去,“路清河,你天天和我過不去,有意思嗎?我就一句話而已,人家趙大哥都不在意,你激動個啥?”
路清河也不是第一次和他在宿舍裡爭吵,兩人平時因為出身的問題,鬧過不少的齟齬。
聽王紅專翻起了舊帳,不依不饒道:“我啥時候和你過不去了,我就是看不慣你嫌貧愛富的樣子!大家都是工農子弟,以後要為人民服務的,你卻天天的把階級掛在嘴邊,你不就仗著你爹是在糧店工作嗎?有個爹又能怎樣,還不是個農村戶口,瞎嘚瑟個什麽勁?趙大哥不在意,那是人家大度,我可不會慣著你!”
“路-清-河!”
王紅專最在意的就是他的農業戶口,一直都很嫌棄他戶口本上的出身。
可這年頭,戶口都是隨母不隨父,哪怕他父親是領導,卻也無法改變他農業戶口的事實。
聽舍友當著外人揭了自己的短處,王紅專雙目圓睜,伸手就要去拽路清河的被子,路清河哪裡會讓他得逞,當即就坐起身,將被子裹在了身上。
另外兩個人見勢不妙,忙攔住了他道:“紅專,你消消氣,清河就是這脾氣,咱們在一塊兒住兩年多了,你也知道,他就是過過嘴癮,你別跟他一般見識。”
王紅專這才作罷, 罵罵咧咧道:“你娃子等著,早晚有一天,讓你哭都哭不出來!”
“那你可得快點,等老子畢了業,你還想找老子,就得去老子家裡了!”
路清河說完,不再理會王紅專,裹著被子躺了下去,頭朝著牆,留給了王紅專一個大大的屁股。
王紅專又罵了兩句,見沒人應聲,自己也覺得沒意思,隻得就此消停了下來。
一個宿舍五個高低床,睡了五個人,可說是極為寬裕。
趙衛國找了一個緊挨張大貴的床鋪,湊合著住了一個晚上,第二日一早,到夜校取了他的自行車回家去了。
今日是周六,只有晚上才有課,他也不能白天在農校乾耗著,家裡還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他來做。
隨著承包合同的簽訂,大隊也在大喇叭上通知過社員,如今,龍潭河西岸的那片荒地算是徹底屬於他的了。
當然,對於趙衛國這個舉動,社員們也是心思各異。
有不解、有讚歎,更多的則咒罵和嘲笑。
人們都不明白,趙長興家的這個小子,把這一大片不毛之地承包下來,到底有什麽不良的企圖。即便是趙家平白無故的得了錢,這承包這麽大一片地,還是二十年,跟扔錢也差不了多少。
一些親近的同族上門,想從趙長興的口中探聽一些消息。
只不過趙長興正為家裡的事情煩心,無暇理會近門的探問,一反常態的拒人於千裡之外。
他的這幅態度,在村裡人看來,卻是他家要做上一番大事,這時候剛開了個頭,不輕易和人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