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九月種完麥子到開春二月,是屬於種地人的悠閑時光。
以往沒有包產到戶的時候,大隊趁著農閑,組織青壯疏通溝渠、開墾荒地,為明年的耕作做準備。
眼下包產到戶,大隊對各家各戶的影響越來越小,甚至於一些個性強的人,不再理睬大隊的號召。
趙營大隊的支書趙明泰,也樂得清靜,索性當起了甩手掌櫃,將大隊的活兒分發給了各小隊。
雖然已屆深秋,早晚的風裡間或有些涼意,不過離冬日還有些時日。不冷不熱的天兒,最適合四處走動,人們趁著這段時間,過起了自家的小日子。
許多人家把自家房前房後產的瓜果蔬菜,拿到集市上去賣,換一些微薄的收入;也有些條件稍好的人家,趁著物資豐富的時候,到集上淘一些便宜的東西,為過冬做準備。
集上的人突然多了起來,偶爾還能看到留著中分的小青年,三五成群地在集上四處晃蕩。
這個時候,也是男女見面相看的高峰期。
平日裡父母長輩只顧著在地裡刨食,無暇顧及兒女的親事,而霜降前後的暮秋,天氣不熱不冷,地裡也沒了活計,無疑給青年男女提供了相親的黃金時間。
只要男女第一次見面看對眼,再處上一兩個月,彼此見了家裡人,到了臘月裡,就可以順理成章的擺酒結婚。
趙衛國的第一次相看,就是在這樣的時間裡進行。
按他大嫂李紅梅的想法,肯定是想讓他盡快定下親事,最好是年內辦了酒席,接下來的分家也就順理成章。
然而自從分家被擺在明面上之後,對於趙衛國的相親,除了趙衛中和李紅梅比較熱衷之外,趙家的其他人,包括趙衛國自己,都是興趣乏乏,誰也不想讓大哥一家獨吞了那筆防疫費。
到了九月十五這日,趙衛國也不做準備,身上穿的還是從大哥那裡傳承下來的舊衣,起碼有十幾個年頭。
布料是由土布縫製的,因年深日久,原本深藍色的褲子,已經洗的不像樣,膝蓋處泛出了慘白的顏色,上衣好幾處顯眼的地方,還打著好幾塊補丁。
不過早上他出了房門時,遇到了二嫂周彩娥。
眼見著趙衛國一身寒酸,周彩娥雖不願讓大嫂遂了心願,還是拿出了趙衛民結婚時買的呢子大衣。
莊上的年輕小夥兒攤上這種事,哪個不是把自己打扮的花裡胡哨,生怕姑娘看不上眼。趙衛國倒好,這一身衣服穿出去,怕是姑娘見了都會心裡打鼓。
傳揚出去,丟的是一大家子的面子。
在二嫂的勸說下,趙衛國接受了她的好意,將二哥的大衣套在了身上,扣了扣子,正好遮擋住了褲子。李紅梅破天荒的大方了一遭,將趙衛中的上海手表借給了趙衛國帶上。
人靠衣裳馬靠鞍,大衣加上手表,再加上父親的二八單杠,趙衛國顯得精神了許多,頗有些公社幹部的派頭。
到了約定好的地點,剛剛過了九點。
出乎趙衛國的意料,郭燕秀竟然比他到的還早,她正站在河邊的一棵柳樹下,不住地四處張望。
看這樣子,女方還沒有來到。
今日是個大晴天,早上風裡的涼意,隨著日頭漸漸升起,早已經消散的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未褪去的燥熱。
趙錢營離公社六七裡地,趙衛國一路騎過來,隻覺渾身暖烘烘的。
待見了郭燕秀,趙衛國將自行車停在了河邊的堤岸上,隨之解開大衣的扣子,露出了裡面敝舊的絨衣和下身的褲子。
郭燕秀打量了趙衛國一眼,本還想誇讚上兩句,然而當看到他裡面的絨衣時,便收起了臉上的笑,轉而一副嫌棄的表情。
“兄弟,你真是來相親的?平日裡胡鬧就算了,這人生大事,你們家也沒人管嗎?”
趙衛國愣了兩秒,順著郭燕秀的目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前,不由笑了起來。
灰色大衣下面,是一件紅褐色的絨衣,來的時候扣子扣的整齊,不但是他,就是大嫂和二嫂,也也沒發現什麽不妥。
此時解開了扣子,立馬就察覺到不對勁兒。只見皺巴巴的布料上面,零散分布著好幾個小洞,看起來,倒像是嶄新的龍袍裹了一個破麻袋。
果然不是自己的衣服,這臨時的搭配,怎麽看都不倫不類。
不過趙衛國本就沒對相親抱太大希望,只求著應付了事,對於衣服上的紕漏也不怎麽上心。
“姐,這也來不及換了,待會兒我扣上扣子,保管他們看不出來。”
趙燕秀卻不肯放過他,沒好氣道:“那不行,這是我牽的線,總要成了才行。我還跟女方說了,你們家是咱們公社數得上的人家,我大話都說了出去,要是沒成,不是壞我的名頭嗎?”
趙衛國攤了攤手,說道:“這都九點多了,總不能再讓我回家換吧?”
“你在這兒等等,我去找件衣服過來。”
郭燕秀橫了趙衛國一眼,風風火火地騎著自行車而去,過了十幾分鍾,又去而複返,手中多了件藍色的中山裝。
細看之下,趙衛國不由吃了一驚,這女人手上的衣服褶印清晰,看起來和新的沒啥兩樣,這是去供銷社現買了一件?這衣服怕是要花不少錢吧?
趁著他愣神的功夫,郭燕秀不由分說,脫了他身上的大衣,將中山裝罩在了他的身上,再扣了最上的扣子,正好將裡面的絨衣遮擋住。
雖然衣擺稍微大了一些,袖子也長了一寸,蓋住了趙衛國手腕上的手表,不過大體還算貼身,起碼不會像原來那樣扎眼。
郭燕秀這才松了口氣,告誡道:“我從公社裡借的,等你見完了人,我再還回去。”
“這是你借的?”趙衛國驚的張大了嘴巴。
“是啊,這衣服可是五十塊一件呢,我好說歹說才借出來。你穿著小心一點,要是損了破了,我可賠不起。”
趙衛國也是嚇了一跳,這年頭的五十塊,可不是小數目,據說公社裡的那位書記,一個月的工資才三十多塊。
放眼整個魏河公社,掰著指頭數,也沒幾個人穿這麽昂貴的衣服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