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趙二秀才”這個稱呼,趙衛國就知道,來人肯定不是趙營大隊的人。
在趙衛國的祖輩,趙錢營同一脈出了兩個秀才,震動了十裡八鄉。
為了方便區分這兩位秀才,人們便根據年齡,冠以“趙大秀才”、“趙二秀才”的稱呼。
那位趙大秀才,按族序而論,趙衛國該叫一聲大爺爺,而趙二秀才,就是趙衛國的親爺爺。
到了趙衛國父親這一輩,大清已然滅亡,沒了科舉,自然不用再考秀才。
不過,這兩位秀才都培養出了有才華的兒子,秀才的稱呼也隨之傳了下來。
那位趙大秀才的三兒子趙長祿,按族裡的序齒,算是趙衛國的七叔,五十年代考進了國內一所很有名氣的大學。只可惜去了一年,因為在書信裡寫了句“一切都好,只是吃不慣米飯”,被認為帶有舊社會的公子習氣,遣送了回來。
而趙衛國的父親趙長興,高中畢業後投了軍,錯過了上大學的機會。自趙長祿入了大學,趙長興心裡便結了疙瘩,總覺得低趙長祿一頭。
其後趙長祿的大學雖然黃了,但趙長興還是忌諱“趙二秀才”這個稱呼,一聽到有人這麽叫他,就會不高興。
這麽多年來,大隊裡的人都知道這個忌諱,決不會當著趙長興的面兒喊出這個稱呼。
在確認了沒有走錯門之後,那女人饒有興致的盯著趙衛國看了好幾秒,臉色突然就古怪了起來,就連說話也帶著一絲玩味。
“我叫郭燕秀,胡崗大隊的婦女主任,想必你也聽說過我吧?”
趙衛國覺得這女人簡直是莫名其妙,她又不是什麽聲名顯赫的大人物,憑啥要所有人都認識她?
胡崗他倒是聽說過,就在趙錢營東邊三裡開外,這個胡崗的婦女主任,突然找上門,還指名道姓的來找他,怎麽想都透著古怪。
趙衛國正要開口說話,大嫂李紅梅卻是從東屋裡走了出來,迎向了郭燕秀,笑道:“你就是郭主任?哎呀,你看看我,只顧著在屋裡瞎忙,忘記出門迎接了,你可別見怪呀!”
“你就是趙家嫂子吧,我不請自來,沒耽誤咱家裡乾活吧?”
兩人寒暄著,李紅梅並沒有將郭燕秀帶到東屋,反而是領著她朝堂屋的方向走了過去,不禁讓趙衛國有些疑惑。
一般是家裡的客人,才會往堂屋裡領,看這女人和大嫂這麽熱絡,難不成也是家裡的客人?
不過左右這女人有大嫂陪著,和他沒什麽瓜葛。趙衛國剛坐了下去,就聽到兩個女人在堂屋裡聊了起來。
“我這不是去公社裡開會了嘛,正好遇到咱們大隊的王姐,聽說了咱們家的事兒。想著好事兒耽誤不得,又是順路,就拐過來看看。一看到咱們這院子啊,我這心裡就有主意啦!”
“有主意就好,有主意就好!讓你過來啊,就是想讓你給我們家牽個線,拿個主意!”
李紅梅的聲音剛落,突然朝著門外喊了起來,“衛國!咱奶和咱媽在前面二嫂家打葉子牌,你快去把咱媽叫回來,就說家裡來客了!”
趙衛國不知大嫂葫蘆裡賣的什麽藥,雖然不太情願,不過還是按著大嫂的吩咐,去將母親尋了回來。
一見到母親蔣文淑,李紅梅便極其熱絡地介紹起了來人,“媽,這是胡崗的郭燕秀郭主任,想來你也聽過她的名字。她可不一般啊,這幾年,咱們公社一大半的婚事,都是她給牽的紅線!”
蔣文淑也聽說過郭燕秀的大名,這個郭主任,因為吃苦能乾,十八歲的時候就當選為隔壁胡崗大隊的婦女主任,幾個莊子都聽過她的名聲。
倒是沒想到,這個響徹魏河公社的紅娘,竟是如此年輕幹練。看起來也不過二十二三的歲數,一點也不像戲文裡的那些個媒婆。
家裡的事情,蔣文淑一向沒什麽主見。年輕的時候由公婆做決定,公婆歲數大了,就由丈夫和兒子們做決定。這突然被李紅梅推了出來,一時間竟有些手足無措,細聲道:“郭主任跑這麽遠,渴了吧,我給你倒口茶。”
郭燕秀連忙推脫說不渴,李紅梅則是在一旁勸阻,幾個女人說起了客套話,堂屋裡頓時喧鬧了起來。
趙衛國完全插不上嘴,隻好杵在一旁,看著三個女人相互吹捧。
到了這個時候,事情再明白不過,這個郭主任的到來,無非就是大嫂急著分家,找了這麽一個媒人,來給自己牽線,想讓自己盡快結婚,好截留那一大筆防疫費。
不過,這是他的婚事,大嫂再如何算計,只要他堅持著不結婚,大嫂的計劃肯定要落空。
他還想聽聽,大嫂會如何跟這個媒人交代, 不曾想,大嫂卻是不由分說將他推出了門外。
“衛國,堂屋裡的茶沒了,你去燒點茶,給郭主任衝碗糖水!”
趙衛國隻得悻悻出了堂屋,進了灶房。哪知家裡的地鍋著實不容易燒,好不容易引著了火,鍋蓋上剛冒起了煙,就聽到堂屋裡的聲音在院子裡響起來。
“大嫂子,九月十五晌午十點,公社初中外的河堤,記得跟咱家三弟交代清楚,別讓人家姑娘等著啊!”
郭燕秀說著話,就看到了灶房裡燒火的趙衛國,特意地湊到了門口,笑道:“兄弟,這事兒啊,包在你姐身上了!你放心,有姐在,這事兒準成,你就等著今年結婚,明年抱大胖小子!”
趙衛國隻以為郭燕秀是在和自己客套,準備起身和她說上兩句話,哪知郭燕秀不等他回應,又拋出了一句話。
“姐知道你們這些小年輕,個個腦子靈光,安分不下來,也不是啥罪過!不過,以後結婚了得悠著點,倆人好好過日子,姐給你們牽線,可是盼著你們百年好合呐。”
這句話說的不明不白,不過趙衛國卻聽出了大致的意思。
話裡話外,無非就是說他不安分,等結了婚,要靜下心過日子。
他思來想去,這仨月,他大多時候都在家裡悶著,可沒幹什麽大事兒。
趙衛國不由打量了郭燕秀片刻,看這郭燕秀不過二十多歲,放在他那個時代,也就是個剛畢業的大學生,卻如同一個長輩一般,說出這麽老氣橫秋的一句話。
這般說辭,怕是把趙衛軍那小子的混帳事兒按在了他頭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