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衛國不情不願的進了灶房，這才發現，灶房的案板上擺滿了菜，青椒炒肉、醋溜白菜、韭菜炒雞蛋、青菜豆腐、涼拌木耳和五香花生，六個盤子湊在一起，將案板擠的滿滿當當。

　　這可是極不尋常，在趙衛國的記憶當中，哪怕是在過年召客，也是四個菜居多，只有他的大舅爺和四舅舅上門時，才會有六個菜的待遇。

　　這不年不節的，母親突然下了這一番功夫，趙衛國倒是好奇了起來。

　　他翻出了案板下的托盤，端著菜進了堂屋。那張八仙桌擺在堂屋的中間，張文廣坐在居中的上位上，趙長興和趙衛中各列左右。

　　見趙衛國進了堂屋，趙長興當即朝他使了個眼色。

　　趙衛國會意，很是客氣地和張文廣打了個招呼，張文廣卻一直和身旁的趙衛中說話，始終沒有正眼瞧過他。直到趙衛國布完了菜，收起托盤，對著張文廣施了一個“請”的姿勢，張文廣這才點了點頭，也不等旁人招呼，拿起筷子在面前的青椒炒肉裡挑了幾下，眉頭當即皺了起來。

　　“這青椒炒肉炒的一般，青椒炒蔫巴了。”

　　這句話說出口，堂屋裡瞬間靜了下來，正在忙著倒酒的趙長興，拿著酒壺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有些後悔了，不該讓這個混帳到家裡來。

　　張文廣這個人，年輕的時候是公社出了名的街溜子，仗著有個當大隊支書的爹，到處惹是生非。

　　後來趙明泰牽線的時候，趙長興也聽說過張文廣的劣跡，心裡一萬個不樂意，只是不好駁了趙明泰的臉面。當時又是經濟困難的時候，每年分到的糧食根本不夠果腹，想著張家有財有勢，女兒嫁過去起碼能吃上飽飯，這才勉強同意。

　　如趙長興所願，趙衛玲嫁過去之後，張家在物質上沒虧待過她。不但錢財上緊著她花，逢年過節，趙衛玲好吃好喝的往家裡拿，張家也從來不說什麽。

　　不過，兩人結婚六七年，張文廣登門的次數寥寥可數。

　　上次登門，還是在三年前，趙衛玲生了個兒子，張文廣過來報喜，才勉強坐了片刻。

　　都說一個女婿半個兒，在魏河公社，都是把女婿當自家人使喚，遇有農忙或者家裡有什麽事，女婿們一樣要忙前忙後。

　　可張文廣到了嶽丈家，活脫脫是一個貴客，不但沒把主人放在眼裡，還處處挑三揀四。

　　趙衛國活了這麽久，還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人。只見張文廣又抬起筷子，在旁邊的醋溜白菜裡翻了幾翻，不屑道:“白菜裡不放肉，一股子騷味，有啥吃頭?”

　　這句話比剛才的那句話更過分，趙長興臉色漲的通紅，差點就要把手中的酒壺給摔下去。

　　眼看著父親臉色不善，坐在張文廣下首的趙衛中急中生智，起身接過酒壺，笑著說道:“文廣，家裡菜備的不是太足，讓你見笑了啊。下回，下回你過來，我親自下廚，讓你嘗嘗哥哥的手藝。”

　　張文廣跟個沒事人一樣，從盤子裡挾了一塊肉片放在嘴裡，嘴裡含混不清道:“為啥說我不樂意過來，來了要吃沒吃，要喝沒喝，瞅瞅這菜做的，看著都沒胃口。下一回我過來，你們也別費事了，給我做一碗扣碗肉就行。”

　　趙長興僵在原地，猶豫著該不該發火，趙衛中忙斟滿酒，將酒盅遞到了張文廣的面前。

　　張文廣極不情願地抿了一口，將酒盅擱在了桌上，歎道:“這酒啊，也是分檔次的，趙老大，過年的時候你到我家裡去，我那裡有幾瓶好酒，到時候你好好嘗嘗。”

　　意思再明白不過，連趙家的酒水也被嫌棄了。

　　張文廣這麽一攪和，一頓飯異常的尷尬，趙長興再沒有往日的熱情好客，強打起精神給女婿倒了幾盅酒，就找了個借口出門去了。

　　雖有趙家三兄弟在席間作陪，大多數時候，張文廣只和趙衛中說話喝酒，將趙衛民和趙衛國晾在了一邊。

　　酒過三巡，眼看著杯盤狼藉，一瓶酒喝的差不多，趙衛中端起酒壺，給張文廣滿滿斟了一杯酒，笑問道:“文廣，你走南闖北的，見識比我們都多，你看看有沒有合適的活兒，能讓年輕人乾的?哪怕是使點錢呢，只要是公家飯就成。”

　　張文廣斜乜著趙衛中，輕笑道:“活兒倒是有，不過，你們家玉龍歲數還不夠吧?就算歲數夠了，你舍得讓他出去?”

　　“不是玉龍， 是衛國，他也老大不小了，總不能在在家閑著吧?”

　　張文廣不置可否，坐直了身子，長長的打了個酒嗝，含糊說道:“趙老大，你們家的男人啊，都是群沒種的。我是看你有些頭腦，才樂意跟你喝酒，旁人可不算啊。”

　　饒是趙衛中忍耐的功夫才好，也無法掩蓋臉上的那層薄怒。趙衛民立時站了起來，一聲不吭的走了出去。

　　趙衛國忍了一個晌午，這時候正一肚子氣，聽張文廣一再貶低家人，忍不住插嘴問道:“張哥，照你說，啥樣的男人才有種?”

　　張文廣挑了挑眉頭，斜睨了趙衛國一眼，說道:“呦呵，你不服氣是吧?你小子沒種，那我這個當哥的就教教你。我跟你說，咱們男人就得能吃能喝，能打能拚，要是事事都束手束腳，活的歲數再大有蛋用！”

　　“那張哥的意思是，像你這樣只會吃喝打架的人，才算是男人?”

　　張文廣方才喝了半瓶酒，這時候有些暈乎，聽了趙衛國的話，似乎是被刺痛了一般，立時怒了起來。

　　“你小子故意找我茬是不是?我啥時候只會吃喝打架了?也就是那群小年輕沒腦子，才會整日裡吃喝打架，我上有老下有小，一大家子要養活呢……嘿，你小子哪隻眼睛見我吃喝打架了?”

　　趙衛國看向了張文廣，似笑非笑道:“我沒別的意思，我就是提醒下張哥，按你剛才的話，你也算不了男人。”

　　張文廣愣了一秒，猛地一拍桌子，指著趙衛國喝道:“我跟你說，也就是你小子，旁人敢這麽和我說話，我非把他家砸了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