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莊上的人天天下地乾活,在他看來,純粹就是瞎忙。
沒有化肥和種子的支持,哪怕把地裡的土松的跟麵包一樣,也是無濟於事。
借用夜校裡提的最多的一個詞,科學種田才是關鍵。
他也知道,觀念是潛移默化形成的,並非一朝一夕所能改變。
他沒想過去改變旁人的觀念,但眼下的難題是,他在這個家裡,就不得不順從家裡的觀念。
分家各過各的小日子,其實是挺不錯的。
可看老頭子的意思,是打定主意等著他結婚後再說分家的事兒。
這可是個大難題。
“爹,大哥,二哥,你們放心,等我下周得了空,再去找找郭主任。這陽歷才三月份,離收麥還有仨月,時間來得及。”
趙衛國並不想讓家裡的矛盾激化,說話的時候也極其認真。
哪知趙衛中並不買帳,隻以為趙衛國又想拖延,板著臉教訓道:“你呀,從小就是個死心眼兒,總愛跟家裡強。我聽你嫂子說,年裡面有好幾個合適的對象,你都故意給弄黃了。今年你二十一,歲數也不小了,我像你這麽大的時候,已經跟著咱爹去平山拉煤,你也上點心吧,可別讓咱爹再操心了。”
話說到最後,說好的一家人幫忙,成了父子幾個勸趙衛國結婚的現場會議。
有了趙長興和趙衛國的保證,趙衛民也不好多說什麽,只是對趙衛中的怨恨又多了幾分。
趙衛國不是空口說大話的性子,既然給家人許過了承諾,那就盡力的給家人一個交代。
天下沒不散的宴席,分家也不是壞事,總好過家裡鬧得天翻地覆。
左右就是找個人搭夥過日子,只要那個人安分肯乾,不耽誤他的計劃就成。
存了這個心思,趙衛國周日從夜校回來,就去胡崗大隊去找了郭燕秀。
對於他的到來,郭燕秀頗為吃驚。
自從陳家的親事吹了之後,她也和趙衛國坦誠,李紅梅私底下給她托付,其實是為了分家打算。
打過這麽多交道,她也隱約猜到,趙衛國根本沒想著結婚。
雖然趙家在公社的名頭不錯,可趕鴨子上架終究沒啥結果,她不想再在趙衛國身上,耗費太多的精力和時間。
不過吃驚歸吃驚,郭燕秀還是請趙衛國進了自家的堂屋。
雖然不是第一次過來,但這還是趙衛國第一次進郭燕秀家的家門,吃驚不比郭燕秀少多少。
外面的院子已經足夠寒酸了,到了屋裡後,比院外還不如。
站在狹小的堂屋門口,入目就是最深處那張泥糊的條幾,上面沒什麽陳設,只有兩三個極其明顯的老鼠洞,用石頭塞著。
坐下後才發現,屋裡只有兩張破舊的楊木椅子,坐上去還會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難怪上次來時,郭燕秀的父親滿臉心虛,根本不敢讓他進屋。
這郭燕秀大小也是個婦女主任,又整天替人拉紅線,照說不應該這麽窮才對。
郭燕秀看出了趙衛國的疑惑,解釋道:“我爹有肺心病,常年離不開藥,我聽說縣醫院能做手術,就想著存點錢給他治一治。衛國,你今兒怎來了?”
“郭主任,我這次過來,懷著很大的誠意。你乾脆給我介紹幾個急著結婚的姑娘,你放心,只要合眼緣,性子差不多的,我這兒就點頭了,決不會砸了你的招牌。”
郭燕秀很是狐疑的看了趙衛國幾眼,笑道:“你說的輕巧,你能做得了你家裡的主?”
“我爹和我兩兄長是急著分家,給我下了軍令,說什麽讓我趕緊結婚。我估摸著,只要我能順了他們的心意,就是娶個母夜叉回去,他們也沒啥說的。”
聽趙衛國說的篤定,郭燕秀這才歡暢的笑了起來。
“沒你說的這麽離譜,這結婚呀,講究的是門當戶對。我給人牽線,是希望你們百年好合,我這心裡才過得去,不能讓你們過成一輩子的歡喜冤家。話又說回來,你就是想娶母夜叉,我這兒也沒有啊!”
趙衛國也放下心來,問道:“那你說的讓我做家裡的主,是啥意思?”
“我這裡有幾個姑娘,有歲數大的,也有眼界高的,一直都在挑挑揀揀。不過,對你們家應該不是啥難事,你們家不是有親戚是當官的嘛,公社裡都知道啊,聽說,你還跟人合夥弄了個磚窯?姐跟你說,可著魏河公社,你要是不挑剔人家,這婚隨時都能結。”
“姐,我們家沒你說的這麽富余,我們家就是一般農戶,跟別家沒啥兩樣。這種姑娘啊,你可別給我介紹了,到時候嫁到我們家,發現不是那回事兒,非要鬧得天翻地覆不可。”
“得了吧,你這話誰信啊!”
郭燕秀哂笑了一聲,不過也是點頭道:“你說的也對, 我瞧著你這人清高,那些眼界高的,圖錢財的,怕是你也看不上。這樣,我這幾天給你留意著,你回家等我的信兒。”
得了郭燕秀點頭,趙衛國心裡松了一口氣,又說起陳家那邊莫名其妙的牽扯。
郭燕秀聽了也是一驚,“年裡我都給陳家帶過話了,陳家的人也都應的好好的,怎還有這種閑話?不是他們莊上以訛傳訛吧?”
“我看不像,姐,你啥時候得了空,幫我去陳家說一聲,這兩家不結親算了,犯不著結仇啊。陳家不顧自家的名聲,我家還在乎呢,別到時候鬧得不可開交。”
郭燕秀很是鄭重的應了下來,承諾隔日就去陳崗說個清楚。
趙衛國回了家,等著郭燕秀的回信。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走著,隨著夜校的課越來越深入,趙衛國和張大貴宿舍裡的幾個人也越來越熟,儼然就和一起上學的同窗一般。
雞舍裡的雞苗一天天長大,翅膀和尾部開始長出了羽毛,已經有了公雞的雛形。
磚廠出了好幾窯磚,整整齊齊地碼在磚窯前的空地上,據說已經有買家找上門,只等著黃志強松口。
過了春分,溫度日漸回升,東北風變成了東南風,空氣裡也沒了往日那般料峭。
田裡的小麥陸續進入拔節期,瑣碎的農活兒也越來越多,為了維持家裡的平衡,趙衛國不得不分出精力,去田裡乾一些力所能及的活計。
這日他正在麥田裡鏟著溝壟,就聽地頭郭燕秀的聲音傳了過來:“衛國,快點兒!人家姑娘等著呐!”